赢湛回到府中时,暮色已深。他甫一踏入庭院,便见父亲扶苏立于梧桐树下,面带忧色。
"父亲。"赢湛上前,恭敬行礼。
扶苏看着他,语气带着关切:"湛儿,陛下今日召见,可是因昨日之事...有所训诫?"
赢湛神色平静,回道:"劳父亲挂心,皇祖父只是考校学业,垂询政见。"
"政见?"扶苏眉头微蹙,上前一步,语重心长,"湛儿,需谨记,为政当以仁德为本。陛下之法,或可收一时之效,然终非..."
"父亲,"赢湛温和地打断他,目光清亮,"您可曾细读《诗》中'孔武有力'之句?"
扶苏一怔:"《郑风·羔裘》确有'孔武有力'之语..."
"正是。"赢湛颔首,"羔裘豹饰,孔武有力。彼其之子,邦之司直。可见在《诗》中,'孔武有力'乃是赞美邦国重臣之词。"
他看向扶苏,目光澄澈:"孔子曰:'有文事者,必有武备。'又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孔子教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其中射、御为何?正是武备之道!"
扶苏神色微动,这些确实都是孔子之言。
赢湛继续道:"孔子为鲁大司寇时,七日而诛少正卯。其言曰:'天下有大恶者五...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免君子之诛。'父亲,孔子行事,何尝只有仁德?"
扶苏脸色渐渐发白,他确实在典籍中读过这些记载。
"《尚书》云:'刑期于无刑。'《周易》曰:'君子以明罚敕法。'"赢湛引经据典,步步深入,"可见圣人之道,从来都是德刑并用,宽猛相济。"
他直视扶苏:"父亲所秉持的,究竟是孔子那般德刑兼备的真儒之道,还是...某些人断章取义、只取仁德而舍武备的偏颇之学?"
扶苏踉跄一步,竟一时语塞。
"皇祖父统一六国,行郡县,书同文,车同轨。"赢湛声音沉稳,"此乃结束数百年战乱之举。若依某些人之见,复辟分封,空谈仁德,则六国遗族必再起纷争。届时战火重燃,生灵涂炭——父亲,这难道是真正的仁德吗?"
他最后说道:"《左传》有言:'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真正的儒者,当时刻谨记此言。"
扶苏怔在原地,儿子引用的每一句话,都出自他熟读的经典。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理解,似乎真的...有所偏颇。
赢湛深深一揖:"夜已深,父亲请早些安歇。"
他转身离去,知道今日这番话,已足够让父亲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