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旧书摊藏在老槐树的浓荫里,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书签。林晚下班路过时,总看见摊主老陈坐在小马扎上,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书页,眼神平静得像摊前那条缓缓流淌的河。
这天暴雨突至,林晚狼狈地躲进书摊的遮阳棚下。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帆布上,老陈起身翻出一块塑料布,仔细盖住摞得高高的书。“姑娘,别急,等雨小些再走。”他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像旧书扉页上的字迹。
林晚点头致谢,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上。封皮磨损严重,烫金的“日记”二字只剩模糊的轮廓。“这本……”她伸手想去拿,老陈却先一步按住,“这是非卖品,放这儿快二十年了。”
“是谁的日记?”林晚好奇追问。老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打开笔记本的搭扣:“三十年前,有个叫苏念的姑娘常来这儿看书,这本日记落在摊上,我等了她二十年,没等到人。”
日记本的纸页已经发脆,字迹是娟秀的钢笔字,墨色深浅不一。林晚翻开第一页,日期是1993年夏,字里行间满是少女的心事——她总在下午三点来书摊,看一本《拜伦诗选》,因为“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会在三点十分路过巷口”。
往后的日记里,苏念记录着一次次隐秘的相遇:男生会帮她捡起掉落的书签,会假装不经意地问起她看的书,会在雨天把伞塞给她,自己冲进雨里。“他叫陆明宇,是隔壁中学的老师,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林晚读着,仿佛看见那个蝉鸣阵阵的夏天,两个年轻人在旧书摊前的小心翼翼。日记写到1995年秋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明宇要去援疆了,我把最喜欢的拜伦诗集送给了他,约定三年后在这里等他。”字迹被泪水晕开,模糊了边角。
“后来呢?”林晚抬头问。老陈摇头:“陆老师再也没回来,苏姑娘来过一次,得知他在援疆时救学生牺牲的消息,哭着跑了,再也没出现。这本日记,是她当时落下的。”
林晚的心揪了一下,指尖抚过那句模糊的字迹。她忽然想起,爷爷书房里也有一本《拜伦诗选》,扉页上写着“赠明宇,念”,爷爷说那是一位故人所赠,他的战友陆明宇牺牲后,这本诗集辗转到了他手里。
“您说的陆明宇,是不是左手虎口有一道疤痕?”林晚急切地问。老陈眼睛一亮:“对!他总用左手翻书,那道疤很明显。你怎么知道?”
林晚眼眶发热,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爷爷的老照片。照片里,年轻的爷爷和陆明宇并肩而立,陆明宇穿着白衬衫,笑起来果然有两个酒窝,左手虎口的疤痕清晰可见。“他是我爷爷的战友,我爷爷总说,陆叔叔是个英雄。”
老陈看着照片,久久不语,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原来如此……原来他真的是英雄。”他把日记本递给林晚,“姑娘,你拿着吧,或许你能找到苏念姑娘,把真相告诉她。”林晚接过日记本,封皮的触感粗糙而温暖。她想起爷爷说过,陆明宇牺牲后,同事在他的遗物里发现了一封未寄出的信,收信人是苏念,信里说“等完成援疆任务,就回巷口的旧书摊,陪你看一辈子拜伦”。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开始四处打听苏念的消息。她在本地论坛发帖,联系中学的老校友,甚至去了陆明宇当年援疆的县城。三个月后,一位退休教师告诉她,苏念后来去了南方,成了一名语文老师,终身未嫁。
林晚辗转拿到了苏念的联系方式,拨通电话时,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苏阿姨,我有一样东西想给您看,关于陆明宇叔叔。”一周后,苏念出现在巷口的旧书摊前。她已是满头华发,穿着素雅的衬衫,眼神却依旧清澈。当林晚把日记本和那封未寄出的信递给她时,苏念的手不住地颤抖,泪水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我以为他忘了……”苏念哽咽着,翻开日记,那些尘封的记忆汹涌而来。她想起那个雨天,陆明宇塞给她的伞;想起他送她诗集时,眼里的星光;想起她得知他牺牲的消息后,心像被掏空一般的疼痛。
老陈坐在一旁,轻声说:“姑娘,这些年,我一直替你守着这个书摊,等着有人来把真相告诉你。”
苏念望着老陈,又望向林晚,含泪笑了:“谢谢你们,让我知道,他从来没忘过约定。”她翻开《拜伦诗选》,扉页上的字迹依旧清晰,夹在书页里的那片枫叶,早已干枯却依旧完整。那天下午,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旧书摊上。苏念轻声读着拜伦的诗:“若我会见到你,事隔经年。我如何向你招呼,以眼泪,以沉默。”林晚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明白,有些约定,纵使跨越岁月,纵使阴阳相隔,也永远不会褪色。
后来,苏念回到了这座小城,接手了老陈的旧书摊。她把日记本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摆着那本《拜伦诗选》。每个下午三点,她都会坐在小马扎上,翻着书页,仿佛在等待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再次路过巷口。
林晚依旧会下班路过书摊,有时会坐下来,听苏念讲那些关于夏天、诗歌和约定的故事。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旧书摊的灯光亮了又灭,而那些藏在书页里的深情,像回声一样,在时光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