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以为,自己当初几乎算是肉体凡胎,抗下十大酷刑已是极限,今后再痛苦的事情也能够扛过去。
不知是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还是低估了刑罚的种类,他现在恨不能一死了之。
一指粗的天钉擦着琵琶骨刺穿皮肉,又被钉在墙上动弹不得。
这样的钉,在身体上一共有六处,皆是深深钉入了墙壁,依靠钉子他得以悬在半空,于是伤口便持续撕扯着叫嚣疼痛。
然而每隔一个时辰还要取出钉子再重新刺入,着实难熬。
肉身成圣的坏处便在此,伤口愈合的太快,又要重新体验一番粗糙天钉捅破皮肉的苦楚。
偏偏动用刑具的人总是故意用力按在被神斧所伤的那处。感受到因疼痛颤栗的身子,那天奴才故作惊讶地慢慢松手,满脸堆笑着:“呀,实在对不起真君,您这一身黑衣,老奴都看不见伤口在哪里了。”
杨戬觉得,自己方才应是疼晕了片刻。
此刻又被尖细的声音吵醒。
好烦。
可灵台稍一清明,便迅速换了一副笑颜,甚至还能提着一口气,用沙哑的声音打趣两句:“天奴大人若是眼神不好,可以去老君那讨些仙丹的,毕竟老君的仙丹医个脑疾也不是问题。”
只是大多数引来的是雨点般的鞭子与拳头。
身体上的疼痛已是极限,偏偏在这里,昏也昏不利索。
阖眼便是三妹献祭天条而消散的身影。
哎,更想死了。
谁来给他个痛快。
“二哥,我不怪你。”
他猛然睁眼,心脏突突跳着,四肢被钉在墙壁上已经麻木。
回想起三妹最后的模样,也只剩惨然一笑。杨婵不怪他,可是每每梦回,他却没有一次不怪自己为何不再周全些,若是不生接那一斧,保留些法力,三妹便能活下来了。
自己也何至于落到这个份上。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他在痛苦的回忆中沉溺,恍然间,听见有人进了这间暗室。
杨戬听到动静,伤口便止不住抽痛,心知又是一轮折磨将至。
可来人却不是天奴。
“杨戬。”随着催命般的声音,他的下颌被修长的指甲挑起。
“好一个一如既往,忍辱负重啊。”
杨戬眉头轻蹙,被这句话激了心神,咳出一口血来。
那幅字,被他放在神殿中,王母既然能够找到,便说明她应当是看到自己阳奉阴违的证据了。
“娘娘屈尊来这污浊之地看杨戬……杨戬深感荣幸。”
王母不在意鲜血沾染她的手掌,稍一施法,那些天钉从他体内褪出,伤重的身躯直接从墙上栽了下来。
王母再次用托起他的下颌,微微发力,使他被迫站起。她听着满是讥讽的语气也不恼,兀自继续说道:“本宫说怎么咱们的二郎显圣真君,会屡屡败给一个法力低微的毛头小子,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她一甩手,没了支撑的人登时又瘫软倒地。“那新天条竟也是你的手笔,本宫从前真是被你一副乖顺的样子骗的不轻!”
“你说,若是让沉香这个新上任的司法天神亲自处决天庭的‘罪人’,他若知晓事情的真相,那时,你说他们还会不会信奉于新天条?”
杨戬眼前又腾起黑雾,昏昏沉沉。
王母也不再给他机会开口,唤来天奴又将他钉在墙上。
然而天奴一走,后脚又有人来。
杨戬心中不禁浮起一丝烦躁。
啧,有完没完。
可一看来人是自己自从被关入天牢中便没再见过的,他亏欠颇多的外甥,便又收起眼中的不满。
他看向沉香,神情颇有种悲天悯人的意思。
沉香如地狱里走出的修罗,双目赤红,每迈一步都带着滔天恨意。
那双赤红的双目瞪着他,二人间的距离猛然拉进,沉香提起他胸前衣领,见他并没有过多的反应,冷哼一声:“我最讨厌的,就是你露出这幅表情……虚伪。”
杨戬心中五味杂陈,索性闭目,不去看他。
腿上忽然传来痛感,而后一沉,他的身体便只被琵琶骨与手腕上的天钉卡在墙上。撕裂的痛感更加强烈,痛的他眼前一黑,却又立刻恢复清明。
“沉香……”杨戬凌乱的发丝被冷汗打湿贴在面庞肌肤上,狼狈又虚弱。
他的眼神依旧是悲悯的。
望着外甥褪去稚嫩的面孔,回肠百转也只憋出一句:“对不起啊。”
也确实只能道出这一句,因为自己一己之私,强行将许多无辜的人拉入局,害得他失去母亲。
欠沉香的,他怕是以命也偿还不清了。
沉香听闻这句忏悔面色更冷,甚至露出些许嫌恶的情绪。
他卸下杨戬刺入双臂的长钉,后者双手瞬间垂下,崩裂了胸前的斧伤。
幸而杨戬一袭黑衣,倒也看不出渗透而出的血迹。
唇齿间有血溢出,没力气擦去,只能任鲜红顺着下颌淅淅沥沥落在地上。
自始至终,沉香未发一言。
沉香将长钉尽数卸下,又用铁链禁锢住他双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他的伤竟再无法自行愈合。
不过痛是痛了点,但是半跪的姿势总是比被钉在墙壁上舒适的。
他还能分出些心神,苦中作乐的想,外甥动作比天奴温柔多了,没有碰到他胸前那道怎么也愈合不了的伤痕。
“杨戬,明日我会亲自为大家报仇。”
杨戬微微挣扎,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沉香看着他眼底难得的慌张之色,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事。
“你不能杀我。”他像是疲惫极了,眼眸再次阖上。
沉香嘲讽的看他。
“我不怕死,但我不能死在你手里。”
“我怕死,但我偏偏不怕死在你手里!”
仿若时空交叠,多么讽刺。
“可我偏要亲手杀了你。”沉香像是报复般,笑的张狂。
沉香转身的决绝,没看见杨戬在他走后吃力起身,用脚将天钉挪到身旁,又半跪着用宽大的衣摆将钉子遮住。
随后,又有几个天奴轮番来折磨他。
被沉香的法术影响,刑具在他身体落下的伤无法愈合,反反复复堆叠在这具堪称消瘦的身躯上。
意识浮沉,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有人为自己解下了双手的禁锢,颇为粗暴的将他推搡在地。
杨戬一副将死的姿态,踉跄着站起身来,躲闪天奴要拉拽的手,表现的颇为平静。
“我自己来,还请天奴大人外面稍等。”
天奴看杨戬这副模样,也道他翻不起什么风浪,于是径直走出暗室。
而后,杨戬颤抖着手从脚下拿出那根天钉,随着利器刺入血肉又拔出的声音,温热的液体喷溅,他的身躯无力倒下。
好累啊。
这样,沉香便算是少背负一条命了。
“三妹,二哥来祭你……”
耳边嘈杂一片,他听见天奴咒骂的声音,感觉身体被强行拽起,却是脚下虚浮,再也站立不住。
“现在怎么办?”他听见有人商讨。
“还没死,先带去再说!”
于是他就被两人架着,拖着,一点一点挪了出去。
许久不见光亮,出了天牢只觉眼前花白。
身旁的天奴不知为何忽得飞出,他没了支撑,摔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呕血。
意识的最后,是一袭绿色身影奔自己而来。
“徒儿!”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