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刻不敢停下,也不敢去想较坏的可能性,只是重复着不停在水中摸索。
他们是在下游的瀑布前找到的杨戬。那人漂浮着,头枕在水波之上,双目紧闭,睡得安详。
身体却缓缓飘向那处悬崖峭壁。玉鼎两步跑上前,捞月一般抱他入怀。
有草叶打着旋随着白色水花滚滚而下,落入更低处的水域再看不到踪迹。
玉鼎抱着冰凉的躯体止不住后怕,若是再晚一步,再晚一步……
那又如何?他忽而又想哭了。
他徒儿神魂俱灭,哪怕现在将他挫骨扬灰也不会有感觉了。
可他还是紧紧揽住杨戬冰冷的身子,呵护易碎的瓷器般将人抱上了岸。
脑中一片空白,听哮天在一旁哭喊,还是下意识去安慰他。
“要坚强……”
也不知说与谁听,他茫然四顾,又低下头喃喃道:“要坚强……”
他看了看月色下徒儿近乎透明的面孔,哪怕已没了呼吸,没了知觉,却还是蹙着眉头,似乎还在忍受无尽痛苦。
他烦躁的伸手去抚平了那眉宇,又发觉杨戬头发还是湿的。
于是他和哮天在荒郊野外生起火来。
抱着人还是烘干太慢,他只觉杨戬的皮肤冰凉,紧贴着他的胸膛冷的刺骨,似乎心也要冻上一般。
他褪去了杨戬单薄的衣服,试图用体温来温暖冰凉的躯体,随即将那破烂到堪堪蔽体的衣物挂在竹架上。
杨戬苍白的躯体上,伤口处皮肉外翻,早已无了血色,被水泡的发白。
他抱着杨戬又哭了起来。幸而哮天悲伤过度,晕厥了过去,没见到主人一身触目惊心的伤。
辛好,他的身体还是完整的。
他复又笑了起来。
哭哭笑笑,好不狼狈。
玉鼎调息了一整日,总算恢复了些法力,身上伤还在隐隐作痛,可是那些不重要,他告诉哮天,也许到了昆仑山,元始天尊有办法呢。
他知这也许是痴人说梦,但他需要给哮天一个信念,也给自己一个动力。
起码让徒儿体面的离开。
而不是如此,背负着本不属于他的罪名,衣衫褴褛,带着一身伤痕累累在这荒郊野外长眠。
天一亮 ,玉鼎便背着杨戬同哮天一起踏上了回昆仑的路。
“真人,我最近总是闻到三姐的味道。”
哮天忽然止在半空,又皱着鼻子嗅了嗅。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虽然杨戬神魂已毁,可他还是抱了一丝希冀,随时都会嗅一嗅有无希望。
玉鼎背着杨戬,停下来回头看他,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他忽然有个邪恶的念头,徒儿是被他外甥害死的,一命抵一命也是扯平了。况且杨婵若是活过来,定是接受不了这种结局,不如当她就此消失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虽然吓了一跳,却不可否认,他忽而捉住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罪恶感油然而生,却赌气一般被他忽略过去。
“你的幻觉罢了,杨婵献祭了天条,魂飞魄散了。”
“可,若是主人活了,没有三姐他也会难过的。”哮天还在试图挣扎,玉鼎却再不理睬,提了速将他甩至身后。哮天追了上来,玉鼎也察觉自己这股无名火来的莫名,又默默缓了速度。
一路无言。玉鼎伤势未愈,又背了一人,中途便有些受不住,但哮天一碰到主人冰冷的身躯就哭个不停,更不放心将人交给他,直给他闹得头痛欲裂。几个时辰的脚程愣是拖了一整夜,天微微亮,终于看见玉虚宫的影子。
他只记得自己似乎扯了嘴角干笑一声,眼前一黑便负着徒儿从云端坠了下去。
又是自由落体,好烦。
身后传来了哮天好一顿的吱哇乱叫。
“吵到我徒儿我跟你没完……”他最后是这么想的。
而后任由自己落到玉虚宫门前,还不忘调整姿势给徒儿当了肉垫。
他徒儿苦海中挣扎了一生,如今也算回家了。
哮天肝胆俱裂,提了速也追不上坠落的二人,险些随之从云端跳下。
降落到玉虚宫时,他只看见有人将将把主人从玉鼎身上搬开。几个道童只是看了一眼,眼眶便红了。
杨戬被道童抬走,哮天不知所措的跟了上去,却看见这些人只是为主人换了一身道袍,而后放入棺中。
换衣时,他看见了主人的满身伤痕,层叠交错,真真切切的体无完肤。
他看着这些哭泣的道童,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哭,先给主人疗伤啊!
为什么不给主人治伤?元始天尊呢?他拦了一个哭泣的道童询问。
“清源师兄神魂尽毁,师祖也没办法。”
他又听那些道童嘟囔什么天道不公,还有别的什么便没听分明。
黑白分明的眼中只剩下躺在棺中的人,这段时间他还没敢仔细看主人,此刻认真了才发现,主人肌肤是那么苍白,可明明伤痕累累,他的表情却如此平和,主人不痛吗?
万念俱灰下,他变回黑犬,随主人入棺。没人阻拦,他便乐的清净,若是封棺,便将他一同封了去吧。
同生共死,主人答应过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