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的喧嚣被迅速甩在身后,如同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张梦源——芋圆,拉着苏新皓——皓皓,没有选择沿着显而易见的湖岸线行走,而是径直钻入了湖畔那片茂密、光线晦暗的森林。
脚下的腐殖层松软潮湿,踩上去几乎无声,有效地掩盖了他们的足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息,比湖边那带着腥味的湿冷空气要好上一些,但林间的寂静同样令人窒息,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屏息凝视。
张梦源的脚步很快,却没有丝毫慌乱,她像一只熟悉此地环境的夜行动物,精准地避开横生的枝桠和盘踞的树根。皓皓紧跟其后,努力调整着呼吸,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跟随前方那个身影上,不敢回头,也不敢多看两旁幽深的树影。
大约行进了十分钟,直到完全听不到湖边任何声音,芋圆才在一个由几块巨大岩石天然形成的凹陷处停了下来。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隐约看到来路,同时又足够隐蔽。
张梦源休息五分钟。
她松开手,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疲惫。她自己则背靠着最大的那块岩石,面朝来时的方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确保没有任何东西跟来。
苏新皓靠着另一块石头滑坐下去,这才敢大口喘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偷偷抬眼看向芋圆,她站在那里,侧脸在斑驳的月光下显得异常冷静,仿佛刚才不是在逃亡,只是散了个步。
苏新皓芋圆……姐
他斟酌了一下称呼,声音还带着点微喘
苏新皓我们为什么不留在湖边?那里至少开阔些……
开阔,也意味着无处可躲。
张梦源没有看他,依旧注视着外面
规则是‘生存’,不是‘结营’。那湖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她顿了顿,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
张梦源你的倒影,最后做了什么?
苏新皓一愣,努力回忆,脸色渐渐白了
苏新皓我……我没太看清,好像……它在我低头看规则的时候,自己……笑了一下?
张梦源点了点头,印证了他的恐惧
张梦源我的倒影,在试图拉我。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张梦源留在湖边,等于把自己放在猎物的盘子里。森林,至少能提供遮蔽和缓冲。
苏新皓倒吸一口凉气,终于彻底明白了她的果断。他用力点头
苏新皓我明白了,芋圆姐。
张梦源叫芋圆就行。
她纠正道,随即从自己卫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但看起来极为锋利的折叠刀,以及一小卷鱼线。她将东西放在地上,看向皓皓
张梦源检查你身上所有的东西,任何可能有用的。
苏新皓连忙翻找自己的口袋,除了手机(毫无信号)、一个半空的巧克力棒、一包纸巾,还有一个他习惯性带在身上的超大金属保温杯。
芋圆的目光在保温杯上停留了一瞬。
张梦源水?
苏新皓嗯,早上装的,还是满的。
张梦源省着喝。
她言简意赅,然后拿起那卷鱼线,开始利用岩石的棱角,在入口处布置几个简易的绊索警报。她的手指灵活而迅速,动作带着一种熟练的精准。
苏新皓看着她忙碌,忍不住问
苏新皓芋圆,你好像……很擅长这些?
张梦源我哥哥教的。
张梦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语气也听不出波澜
张梦源为了应付……类似的情况。
苏新皓识趣地没有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这个地方。他撕开巧克力棒,掰了一半递过去
苏新皓补充点能量?
张梦源看了一眼,接过,细嚼慢咽吃完,然后继续手中的工作。
张梦源保持体力,我们轮流守夜。你先休息。
苏新皓没有争执,他知道此刻保存体力的重要性。他蜷缩在岩石凹陷最里面的角落,闭上眼睛,却根本无法入睡。耳边是森林里细微的、无法辨识来源的声响,还有芋圆布置陷阱时几不可闻的动静。恐惧依旧存在,但奇异地,因为身边有这个冷静得不像话的队友,那份恐慌没有将他吞噬。
时间在死寂和紧绷中缓慢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更短。突然——
“咻——啪!”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此刻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的断裂声,从他们来路的方向传来!是鱼线被触动了!
张梦源瞬间像猎豹般绷紧了身体,无声地移动到岩石边缘,锐利的目光投向声音来源。苏新皓也猛地惊醒,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滚带爬地挪到芋圆身边,大气不敢出。
林间的阴影似乎变得更加浓重。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正在缓缓靠近。
张梦源握紧了手中的折叠刀,眼神冰冷。苏新皓也下意识地抓起了自己的金属保温杯,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这能给他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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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夜晚,在死寂与突如其来的警报中,显得格外漫长。并没有东西直接袭击他们的藏身处,但那声警报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过后,留下的是更深的未知与恐惧。
张梦源和苏新皓轮流休息,每人只敢浅眠一两个小时。森林里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多,有时是远处隐约传来的、不属于人类的窸窣声,有时是湖方向飘来的、短暂而凄厉的惨叫,又很快被寂静吞没。每一次声响都让他们的神经绷紧一分。
天亮得异常缓慢。当一丝灰白的光线终于艰难地穿透浓密的树冠,照亮这片林地时,两人都松了口气,尽管疲惫依旧沉重地压在眼皮上。
借着微光,张梦源仔细检查了昨晚触发警报的地方。地面上没有任何脚印,只有那根被崩断的鱼线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张梦源没有痕迹。
她低声说,眉头微蹙。这比看到脚印更令人不安。
苏新皓咽了口唾沫
苏新皓是……是风吗?
张梦源摇头,指了指周围几乎静止的树叶。
张梦源不是风。
她站起身
张梦源走,我们需要信息,也需要水。
生存三天,食物或许可以忍耐,但没有淡水是致命的。苏新皓的保温杯支撑不了多久。
他们小心翼翼地离开藏身处,没有返回湖边,而是沿着与湖岸平行、但保持在森林内部的方向移动。张梦源负责辨认方向和警戒,苏新皓则负责留意地上是否有可食用的植物或水源迹象——这是他主动提出的,他野外知识几乎为零,但观察力还不错。
森林在白日里依旧昏暗,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依旧潮湿闷热。
行进了一段路,苏新皓突然压低声音
苏新皓芋圆,你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张梦源看到在一棵巨大的、根系裸露的榕树下,躺着一个人影。是昨晚湖边的一个玩家,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他面朝上躺着,眼睛瞪得巨大,瞳孔已经涣散,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他的身体完好无损,没有任何伤口。
但最诡异的是,他的胸口,用某种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张梦源示意苏新皓留在原地警戒,自己缓步上前。她没有触碰尸体,只是仔细观察。没有血迹,没有搏斗痕迹,那暗红色的液体……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但不是血。
苏新皓怎么死的?
苏新皓在远处紧张地问。
张梦源不知道。
张梦源站起身,眼神凝重
张梦源没有外伤。像是……被吓死的。
她的目光落在那符号上
张梦源而且,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他死后留下了标记。
这发现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下降了几度。未知的杀人方式,以及可能存在的、拥有某种仪式感的“东西”。
张梦源我们得快离开这里。
张梦源果断道。
就在他们准备转身时,另一侧传来了轻微的响动!两人瞬间僵住,张梦源的刀已经横在身前。
树丛晃动,钻出来的却不是怪物,而是昨天芋圆注意到的另一个男孩子。他看起来也很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手里握着一根削尖了的粗树枝。她看到芋圆和皓皓,以及地上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快速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芋圆没有丝毫犹豫,拉起皓皓,跟着男孩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三人沉默地疾行了十几分钟,直到再次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灌木丛后,才停下来。
左航Left
男孩 率先开口,言简意赅地报上名字,目光在张梦源和苏新皓身上扫过
左航你们队?
张梦源点头
张梦源芋圆,皓皓。
张梦源你看到他是怎么死的吗?
左航摇头,脸色不好看
左航没看到过程。但我之前看到他在湖边,试图用石头砸自己的倒影,疯了一样。后来他就跑进了林子。
他顿了顿
左航那个符号……我昨晚在另一个地方也见过,刻在树上。
信息拼图又多了一块。攻击倒影,会导致某种厄运?还是说,那符号是杀人者留下的“战利品”标记?
左航合作?
左航看向芋圆,眼神直接
左航我队友和别人跑了, 一个人太难了。
张梦源没有立刻回答,她审视着左航。这个人冷静、警惕,而且似乎掌握着一些信息。
张梦源可以。
张梦源最终点头
张梦源但指挥权在我。
左航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看着芋圆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以及她身边虽然紧张却明显听话的苏新皓,等等?苏新皓?他也在啊,左航笑了笑,干脆地点头
左航成交,只要能活下去。
临时三人小队结成。有了左航的加入,警戒和探索的压力分担了一些。她方向感极好,并且对植物有些了解,找到了一种可以少量汲取水分的藤蔓,暂时缓解了饮水危机。
张梦源你俩认识?
苏新皓对的,我俩是好兄弟
张梦源行,挺好的,有个照应
白天相对平静,他们遇到了另外两拨玩家,一拨三人组充满敌意,迅速远离;另一拨是两个几乎崩溃的女孩,她们团队的另一人昨夜消失了,她们不敢接近,只是交换了“不要相信倒影”和“夜里不要靠近水”的信息就仓皇逃开。
随着天色再次渐晚,压抑感重新笼罩下来。他们找到了一个半塌的石砌建筑遗迹,像是某个古老祭坛的基座,比露天环境多了些安全感。
左航必须找到规律。
左航源在夜色完全降临前开口
被动躲藏,撑不过三天。
左航分组,生存。
左航靠着一截断墙,沉吟道
左航分组的意义是什么?难道最后……
他没说完,但三人都明白。分组,可能意味着最终的对抗。或者,需要合作才能触发的生路。
苏新皓抱着膝盖,小声说
苏新皓那个湖……规则写在湖边,分组也在湖边宣布,一切好像都围绕着湖。我们是不是……最终还是要回去?
苏新皓和左航对视一眼。这是一个他们都不愿面对,却无法回避的可能性,但张梦源似乎看上去无所谓。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空灵的歌声,突然从森林的深处,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那歌声无法形容,男声,旋律童真而诡异,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仿佛在呼唤,在引诱。
人鱼先生(宋亚轩)“奇怪的影子,悄然游走,黑暗中若隐若现,吸取生命,鲜血芬芳,恶魔的宠儿,丧命之人, 奇怪的影子,悄然游走,黑暗中若隐若现,吸取生命,鲜血芬芳,恶魔的宠儿,丧命之人”
左航猛地站起身,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左航你们……听到了吗?好像……在唱歌
苏新皓也用力晃了晃脑袋,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
苏新皓我……我也好像听到了……
唯有张梦源,眼神依旧清明冰冷。她看着两个逐渐被歌声影响的队友,又望向歌声传来的、那片最深沉的黑暗,握紧了手中的刀。
第二夜,真正的考验,似乎刚刚开始。而湖的倒影,或许只是这片噩梦之地最浅层的恐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