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的甜香还黏在衣角,带着秋日特有的清润,教室里宋宁夏桌角那些未拆封的情书还叠得整整齐齐,粉色的信封、系着丝带的卡片,透着少女们青涩的爱慕,而林星梧嘴角的伤口刚被碘伏擦拭过,残留着淡淡的药味,这短暂得像泡沫一样的温馨,转眼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得粉碎。
第三节课的课间铃刚响,宋宁夏正低头给林星梧讲一道几何题,指尖刚点在“辅助线”三个字上,口袋里的手机就剧烈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爸爸”二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心里——宋宁夏的爸爸,正是林星梧的姑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星梧,少年正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习题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那是一种全然的依赖,让宋宁夏的心瞬间揪紧。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走廊尽头,按下接听键的瞬间,爸爸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就透过听筒涌了进来:“宁夏……你林奶奶……凌晨走的……没遭罪,就是睡过去了……你姑姑已经垮了,你赶紧带星梧回来,他……他不能没人陪着。”
“嗡——”
宋宁夏只觉得大脑像是被重锤砸中,瞬间一片空白。他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指尖攥得发白,手机在掌心微微颤抖,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连带着四肢都变得冰凉。他不是林星梧的亲哥哥——他是爸爸与前妻的孩子,父母离异那年,他才六岁,被判给了爸爸。后来爸爸再婚,娶了林星梧的姑姑,他和林星梧才算真正意义上的“兄弟”。没有血缘羁绊,却有着比血缘更深厚的牵挂。
他比谁都清楚,林星梧的世界有多单薄。父母离异那天,林星梧才八岁,爸爸——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温文尔雅的博士,提着行李箱转身就去了美国,每年只在固定的日期往林星梧的银行卡里打一笔数字可观的钱,除此之外,再无任何音讯;妈妈是聚光灯下的大明星,穿着高定礼服,对着镜头笑得温柔,转身就嫁给了圈内大佬,带走了刚满两岁的弟弟,把林星梧孤零零地留在了这座堆满回忆的城市。
唯有林奶奶,是林星梧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小时候,林星梧被同学嘲笑“哑巴”,躲在巷子里哭,是奶奶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过来,把他搂在怀里,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说“我们星梧只是心里有数,不想跟不懂事的人说话”;冬天里,林星梧的手冻得通红,奶奶会把他的手塞进自己的棉袄里捂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手帕包着的水果糖,说“吃了糖,心里就暖了”;林星梧不爱说话,奶奶就坐在他身边,一边择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家常,说地里的庄稼,说村口的老槐树,说“等星梧长大了,奶奶就带你去看爸爸”。
奶奶是林星梧的根,是他对抗孤独的最后一道防线。如今,这道防线,塌了。
宋宁夏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林星梧这个消息。他想象着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听到噩耗后的样子,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电话那头的爸爸说:“爸,我知道了。我现在就给老师请假,带星梧回老家。”
挂了电话,宋宁夏靠着墙壁,缓了很久才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确保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才转身走进教室。
林星梧还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习题册上,却没有落下。看到宋宁夏走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往常一样,嘴唇动了动,小声喊了句:“哥。”那声音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软糯,带着全然的信任。
宋宁夏走到他身边坐下,指尖还在微微发凉。他看着林星梧干净却带着伤痕的脸颊,看着他眼底纯粹的依赖,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林星梧的头发,动作比往常更温柔,也更沉重。
“哥,怎么了?”林星梧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他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去碰宋宁夏的额头,却被宋宁夏下意识地躲开了。
宋宁夏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星梧,我……我给你请了三天假。”
“请假?”林星梧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为什么要请假?我们不上课了吗?”
“嗯,”宋宁夏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飘落的桂花花瓣,那些金黄的小花像碎金一样,轻飘飘地落下,却砸得他心口生疼,“我们要回老家一趟。”
林星梧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回老家?怎么突然要回老家?是不是……奶奶出事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他太了解宋宁夏了,除非是天大的事,否则他不会这样神色凝重,更不会突然要带他回老家。
宋宁夏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没想到林星梧会这么敏锐,或许是潜意识里,早已预料到了最坏的结果。他转过头,看着林星梧紧张得攥紧衣角的样子,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终于还是狠下心,一字一句地说:“星梧,你……做好准备。有个消息,可能会对你打击很大。”
林星梧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笔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腕都微微颤抖。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嘴唇动了动,小声问道:“是……是奶奶……不在了吗?”
宋宁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像被风吹碎的玻璃:“星梧,奶奶……去世了。”
“去世了……”林星梧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没听懂一样,眼神瞬间变得呆滞。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习题册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那滴眼泪像一颗冰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手上,冰凉刺骨。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手上、衣服上、书本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像是失去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躯壳。刚才还亮着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不到一丝光亮。
宋宁夏看着他这个样子,心揪得更紧了。他知道,林星梧不是不难过,而是难过到了极致,已经无法用言语和情绪表达出来。这种沉默的崩溃,比任何激烈的哭喊都更让人心疼。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林星梧拥进怀里。林星梧的身体很轻,瘦得硌人,此刻却僵硬得像一块冰,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而急促。
宋宁夏紧紧地抱着他,力道温柔却坚定,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暖都传递给他。“星梧,哭出来吧,”宋宁夏的声音哽咽着,在他耳边轻声说,“哭出来会好受些。我在,我一直都在。”
林星梧靠在他的怀里,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的小树苗,随时都可能折断。宋宁夏能感觉到自己的衬衫被眼泪浸湿,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刺得他心脏生疼。他轻轻拍着林星梧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在,星梧,我在。”
请假的过程很顺利,作为省级特级学生,宋宁夏有一定的自主请假权。班主任李老师得知情况后,脸上满是惋惜和同情,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他们注意安全,还特意让宋宁夏带话,让林星梧不要担心功课。
宋宁夏收拾好两人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林星梧常用的那本习题册。他牵着林星梧的手,走出了教室。走廊里依旧有同学们的欢声笑语,桂花的香气依旧浓郁,可这一切都与林星梧无关了。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宋宁夏牵着他走,脚步虚浮,眼神空洞,眼泪还在不停地掉。路过操场时,有同学和宋宁夏打招呼,他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坐上回老家的高铁,宋宁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林星梧坐下。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从繁华的城市到郊外的田野,再到连绵的群山,可林星梧始终没有看一眼。他只是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深深嵌进布料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眼泪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裤子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星梧,喝点水吧。”宋宁夏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声音温柔得几乎要融化。
林星梧没有回应,也没有接过矿泉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纸,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泪珠,轻轻一颤,就有泪珠滚落。
宋宁夏没有勉强他,只是将矿泉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坐在他身边,静静地陪着他。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的轰鸣声和偶尔的报站声。宋宁夏看着身边的林星梧,看着他苍白的脸颊、红肿的眼睛,看着他无声流淌的眼泪,心里充满了无力感。他想安慰他,想抱抱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些痛苦,终究只能自己承受,旁人能做的,只有默默陪伴。
几个小时的车程,林星梧就那样坐着,哭了一路,也沉默了一路。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吃一口东西,没有喝一口水,只是任由眼泪冲刷着脸颊,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孤独和痛苦,都随着眼泪一起流尽。
终于,高铁到站了。宋宁夏的爸爸——林星梧的姑父,已经在车站外等着他们了。姑父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看到林星梧,姑父的眼眶瞬间红了,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走吧,回家。”
车子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两旁是熟悉的稻田和树木。秋风卷起金黄的稻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呜咽。林星梧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熟悉的风景,熟悉的小路,熟悉的炊烟,可那个总是在门口等着他、笑着喊他“星梧”的老人,却再也不在了。
车子停在老家的院子门口,院子里已经挂起了白色的灯笼,门口摆放着花圈,白色的挽联在秋风中轻轻飘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气息,还有淡淡的香烛味。林星梧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眼前的一切,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嘴唇发白,嘴角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裂开,渗出血丝。
宋宁夏牵着他的手,轻轻拉了拉他,小声说:“星梧,别怕,我陪着你。”
林星梧没有动,只是眼神更加呆滞了。他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父亲,那个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看起来依旧温文尔雅的男人,是他的爸爸。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见过爸爸了,印象中,爸爸总是很忙,忙着做研究,忙着出国,忙着他所谓的“事业”。他每年都会收到爸爸打来的钱,却从未收到过一句关心的问候,一次真正的陪伴。
爸爸也看到了他,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不知所措。他走上前,想说些什么,却被林星梧的眼神刺痛了。那是一种空洞的、绝望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星梧没有理会爸爸,也没有理会迎上来的姑姑——宋宁夏的继母。姑姑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想伸手抱抱他,却被他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堂屋里那个黑色的棺材上。
他挣脱了宋宁夏的手,脚步虚浮地朝着堂屋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却又重得像是灌了铅。宋宁夏连忙跟了上去,生怕他摔倒。
堂屋里,棺材静静地放在那里,上面覆盖着白色的布,布上绣着简单的花纹。棺材前摆着香炉,里面插着三炷香,烟雾袅袅,飘向空中。林星梧走到棺材前,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棺材,眼神空洞得吓人。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皮肤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
“奶奶……”他轻轻呢喃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棺材,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手指微微颤抖。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那个总是笑着对他说“星梧要好好吃饭,长高高”的奶奶,那个在他被人欺负后偷偷给他擦药的奶奶,那个在他孤独时陪着他看星星的奶奶,那个冬天里把他的手塞进棉袄里捂热的奶奶,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里面,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奶奶,你怎么不说话了?”他又呢喃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天真,又带着一丝绝望,像个迷路的孩子,“是不是我不听话,你生气了?我以后会听话的,我会好好吃饭,好好上学,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起来好不好?”
“奶奶,我上次考试考了八十多分,我没有故意考差,我只是……只是不想太显眼。”
“奶奶,我昨天被人欺负了,脸颊好疼,可是我没有哭,我是不是很勇敢?你不是说勇敢的孩子会有糖吃吗?我的糖呢?”
“奶奶,爸爸回来了,你看,他就在那里。你不是说想让爸爸陪我吗?他回来了,你怎么不看看他?”
“奶奶,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断断续续的,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姑姑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哭出了声。姑父别过头,偷偷抹了眼泪。爸爸站在一旁,肩膀微微颤抖,脸上写满了愧疚和自责,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宋宁夏站在林星梧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对着棺材自言自语的样子,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走上前,轻轻抱住林星梧的肩膀,声音哽咽着:“星梧,奶奶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她会一直看着你,一直保护着你。”
林星梧没有回应,也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宋宁夏抱着他。他依旧呆呆地看着棺材,眼神空洞,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色。他的世界,本来就只有奶奶这一束光,现在光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可那种深入骨髓的悲伤和绝望,却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在场的每个人。宋宁夏紧紧地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他,用自己的全部力量,为他撑起一片天,不让他再受一点委屈,不让他再独自面对这样的黑暗。
窗外的桂花不知何时飘了进来,落在林星梧的头发上、肩膀上,带着一丝清甜的香气。那是奶奶最喜欢的味道,小时候,奶奶总会摘下桂花,晒干了给他做桂花糕。可现在,桂花依旧飘香,那个做桂花糕的人,却永远地离开了。
林星梧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桂花花瓣,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熟悉的香气,却再也带不来一丝温暖。他看着花瓣在指尖慢慢枯萎,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声说:“奶奶,桂花又开了,你怎么不出来摘了?”
没有人回应。
只有秋风穿过堂屋,带着桂花的香气,也带着无尽的悲伤,呜咽着,像是在为这个失去唯一亲人的少年,诉说着无尽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