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着车窗,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车内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雨刷规律的摆动声。陆凛的坐姿保持着军人的挺拔,右手始终放在能够最快拔出枪的位置。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后视镜,警惕着任何可能的跟踪者。
“放松点,陆先生。”沈墨言单手扶着方向盘,姿态闲适得仿佛他们只是一对深夜出游的朋友,“如果我想对你不利,刚才在你房间里就有无数个机会。”
陆凛没有回应,只是将视线转向窗外。雨水中的城市像是被洗刷过的油画,色彩交融,边界模糊。他回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码头上飞溅的血花,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还有那个从他枪下逃脱的神秘身影。
“那天晚上,你本来可以追上我。”沈墨言忽然开口,仿佛读出了他的心思。
陆凛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三年前,码头。”沈墨言的侧脸在路灯的掠过中忽明忽暗,“你击中了我的左臂,但你没有追击。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陆凛刻意尘封的记忆匣子。那个雨夜,他本可以追上去,事实上他也确实追了几步。但在那个受伤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集装箱阴影中的瞬间,他看见对方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不是穷途末路的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伤的决绝。
就那一刹那的迟疑,让目标消失了。
“任务指令是阻止交易,不是杀人。”陆凛给出一个标准答案。
沈墨言轻轻笑了:“真是个好士兵。”
车辆驶入一条僻静的小路,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前。沈墨言熄了火,却没有立即下车。
“我们被跟踪了。”他平静地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从酒店出来就一直跟着,两辆摩托车,交替掩护,很专业。”
陆凛的眼神锐利起来:“你的人?”
“如果是,我就不会说出来。”沈墨言转头看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沉,“我想,是陈副指挥官不放心,派来的‘保险’。”
雨声中,陆凛确实捕捉到了远处摩托车引擎的低鸣。他握紧了枪:“你的计划?”
“跟我来。”沈墨言解开安全带,“这栋楼有地下通道,通向隔壁街区。”
他们几乎同时打开车门,融入雨幕之中。沈墨言领着陆凛绕到公寓楼后方,打开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内是向下的楼梯,阴暗潮湿,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提供着有限的光亮。
“小心脚下。”沈墨言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他自然地伸手扶了一下陆凛的手肘。
那一触即分的接触却像电流一样穿过陆凛的感官。沈墨言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带着一种克制的温度。陆凛猛地抽回手,动作大得几乎有些失态。
“我自己可以。”他生硬地说。
沈墨言没有坚持,只是继续在前带路。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挺拔而孤独,西装外套已经被雨水打湿,贴合着他宽阔的肩线。
通道很长,岔路繁多,像是地下迷宫。沈墨言却走得毫不犹豫,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
“你经常使用这些通道?”陆凛问道,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在我这个位置上,保命的手段总是越多越好。”沈墨言回答,没有回头,“特别是当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之后。”
他们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沈墨言突然伸手拦住陆凛,将他轻轻推向墙壁。这个动作让两人瞬间靠得极近,近到陆凛能闻到沈墨言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混合着雨水的清新气息。
“别动。”沈墨言低语,呼吸几乎拂过陆凛的耳畔。
陆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已经按在了枪上。但沈墨言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警惕地望着他们来时的方向。通道深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不是你的‘保险’?”陆凛压低声音。
沈墨言微微摇头:“我的‘客人’通常不会这么粗鲁。”
他们屏息等待,黑暗中,陆凛能感受到沈墨言的体温,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这种被迫的亲近让他感到不适,却又无法挣脱。
几分钟后,脚步声远去。沈墨言稍稍退开,但空间依然狭小,他们的肩膀几乎相贴。
“看来陈永年做了两手准备。”沈墨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如果他不能信任你完成任务,也不能信任你死在我手上,那么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我们一起消失。”
陆凛沉默着。组织的行事风格他再清楚不过,沈墨言的推测合情合理。但这意味着,他确实已经成为弃子。
“跟我来,快到了。”沈墨言转身继续前行。
又穿过几个弯道,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沈墨言输入密码,又进行了虹膜扫描,门才无声地滑开。
门后的空间让陆凛微微一怔。
与其说这是一个安全屋,不如说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居所。宽敞的客厅,整面墙的书架,柔软的地毯,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厨房。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处摆放的一架黑色三角钢琴,光亮的漆面反射着室内温暖的灯光。
“欢迎来到我的避难所。”沈墨言脱下湿透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随便坐,我去拿点东西。”
陆凛没有坐下,而是警惕地巡视着这个空间。书架上大多是经济和管理类的书籍,但也夹杂着一些音乐理论和哲学著作。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存在与时间》,书页边缘有细细的笔记。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钢琴上方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幅油画,画中是两个男孩坐在海边的背影,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是我和哥哥。”沈墨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瓶威士忌,两个玻璃杯,“他比我大两岁,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是个画家了。”
陆凛转身:“发生了什么?”
“一场‘意外’。”沈墨言将酒杯放在茶几上,倒上琥珀色的液体,“就像许多知道得太多的人一样。坐吧,陆凛,你需要看看这个。”
陆凛终于坐下,接过沈墨言递来的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简短的文件。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与几个身份不明的人会面的场景,男人的脸拍得很清晰——正是“暗影”组织的副指挥官陈永年。文件则记录了几笔巨额资金的流向,最终都汇入了海外某个账户。
“这是...”陆凛皱眉。
“陈永年与‘毒蛇’交易的证据之一。”沈墨言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我花了将近两年时间才收集到这些。而你父亲陆明宇教授,正是因为偶然发现了这些线索,才被灭口。”
听到父亲的名字,陆凛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沈墨言的眼神复杂:“你父亲不只是个普通的历史教授,对吗?他一直在暗中帮助‘暗影’破译一些古代密码和符号。三年前,他在一份看似普通的商业文件中发现了一套特殊的密码系统,破译后指向了组织内部的腐败。在他准备上报的前一晚,实验室‘意外’起火。”
陆凛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父亲的死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官方结论是实验操作不当引发的火灾,但他始终觉得事有蹊跷。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的声音沙哑。
“因为我当时负责调查那场火灾。”沈墨言平静地说,眼神却异常锐利,“而所有的证据都被人为地篡改或销毁了。当我快要接近真相时,就被调离了案件,不久后就被宣告‘殉职’。”
陆凛凝视着杯中晃动的液体,思绪纷乱。如果沈墨言说的是真的,那么他这些年来一直在为杀害父亲的帮凶卖命。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理智。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他最终问道。
沈墨言轻轻晃动着酒杯:“因为在此之前,你不会相信。人们只愿意在他们准备好时接受真相。”
室内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起来。陆凛站起身,走到窗前。雨还在下,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像是泪水。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他背对着沈墨言说,“那么你我都是棋子。”
“是的。”沈墨言的声音近在咫尺,陆凛这才发现他已经走到自己身后,“但现在,棋子决定跳出棋盘了。”
陆凛转身,两人再次面对面,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那种微妙的张力又回来了,像是两根绷紧的弦,轻轻一触就会发出共鸣。
“我需要更多证据。”陆凛说,声音比预期中更加低沉,“关于我父亲的,关于陈永年的一切。”
沈墨言微微点头:“你会有的。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确保能活到明天早上。”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陆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街道对面,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停下,车内的人正举着望远镜向他们所在的方向观望。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