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轿车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静静地停在雨幕中。陆凛下意识地将手按在腰后的枪上,全身肌肉进入备战状态。
“放松。”沈墨言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这栋房子的玻璃是防弹的,而且他们只是在监视,不会轻易行动。”
陆凛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定着街对面的车辆:“你怎么确定?”
“因为如果他们想强攻,在我们进入通道时就是最佳时机。”沈墨言向后退了半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那种令人窒息的近距离,“陈永年喜欢先观察,再行动。这是他的一贯作风。”
陆凛终于转过身,细细打量着沈墨言。湿透的白衬衫紧贴着他的上身,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却依然深不可测。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着一种矛盾的气质——既是养尊处优的商界精英,又是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前特工。
“你似乎很了解他。”陆凛说。
沈墨言的嘴角勾起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我曾经视他为导师。七年前,是他亲自将我招入‘暗影’。”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陆凛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他想起组织中关于陈永年和“夜枭”的种种传闻,那些他曾经认为只是闲言碎语的细节,此刻都变得意味深长。
“来吧,”沈墨言走向房间另一侧的书架,“在我们还有时间的时候,我给你看些东西。”
陆凛跟随他来到书架前,看着沈墨言熟练地挪开几本书,露出后面的保险箱。密码输入的声音轻不可闻,保险箱门应声而开。沈墨言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指尖在封口处轻轻摩挲,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宝物。
“这些是我收集的所有关于陈永年与‘毒蛇’联系的证据。”沈墨言的声音低沉,“包括你父亲遇害那晚的监控录像备份。”
陆凛的心猛地一沉:“什么监控录像?”
“实验室外面的街道监控。”沈墨言抬眼看他,眼神复杂,“虽然实验室内部的录像已经被销毁,但街角的摄像头拍到了一个人进入后又匆忙离开的身影。”
陆凛接过文件袋,手指竟有些颤抖。三年来,他无数次梦见那场大火,梦见父亲在火海中向他求救,而他却无能为力。现在,真相可能就在这个普通的牛皮纸袋里。
“为什么?”他抬起眼,直视沈墨言,“为什么帮我?”
沈墨言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酒柜前,重新斟了两杯威士忌,将其中一杯递给陆凛。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如同他们眼中翻涌的情绪。
“因为我欠你一条命,陆凛。”沈墨言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三年前在码头,你本可以杀了我,却放我走了。”
陆凛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沈墨言的手指,一丝微妙的电流般的触感窜上手臂:“那是任务需要。”
“不,那不是。”沈墨言轻轻摇头,眼神锐利得像要看透他的内心,“我研究过你所有的任务记录,陆凛。在那种情况下,你从未失手过。除非——你不想开枪。”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陆凛抿了一口威士忌,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沈墨言说得对,那天晚上,在瞄准镜中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他的手指僵住了。一种莫名的直觉阻止了他扣动扳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凛移开视线,走向沙发。
沈墨言跟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沙发因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安全屋里寂静无声,只有彼此的呼吸交错。
“你知道吗,”沈墨言忽然说,语气变得柔和,“在你父亲出事前几周,他来找过我。”
陆凛猛地转头:“什么?”
“他带来一些破译后的文件,说感觉事情不对劲,有人可能在利用组织做非法交易。”沈墨言的眼神飘向远方,陷入回忆,“他担心你会被卷入其中,拜托我如果可能的话,多关照你。”
陆凛的手紧紧握住酒杯,指节泛白。父亲从未向他透露过这些,总是让他安心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那种被保护的滋味,此刻却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他提到我?”
“常常。”沈墨言的嘴角泛起一丝真正的笑意,“他很以你为傲,虽然你们的关系...有些紧张。”
这句话击中了陆凛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他和父亲的关系确实算不上亲密,尤其是在他加入“暗影”后,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最后一次争吵的画面至今历历在目——父亲坚持要他离开组织,而他固执地拒绝了。
“他从未理解我的选择。”陆凛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恰恰相反,”沈墨言轻轻放下酒杯,转向他,“他比任何人都理解这个世界的黑暗,所以才不希望你深陷其中。”
忽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打破了宁静。红光在房间角落闪烁,映得两人的脸明明灭灭。
沈墨言立即起身,快步走到控制面板前查看:“他们在尝试突破外围防御。”
陆凛立刻进入战斗状态,将文件袋小心地塞进外套内侧口袋:“有后路吗?”
“有,但风险很大。”沈墨言从抽屉里取出两把格洛克手枪,将其中一把扔给陆凛,“地下车库有一辆车,但我们必须穿过庭院才能到达那里。”
陆凛熟练地检查枪支,装弹上膛:“他们有多少人?”
“监控显示至少六个,都是全副武装。”沈墨言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陈永年派出了他的精英小队。”
话音未落,玻璃破碎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已明白彼此的意图。沈墨言打了个手势,示意陆凛跟随他。
他们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来到一扇隐蔽的门前。沈墨言按下密码,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
“我先,”陆凛压低声音,挡在沈墨言身前,“你指路。”
在狭窄的楼梯上,他们的身体不可避免地靠近。陆凛能感觉到沈墨言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温热而规律。这种亲密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仿佛他们早已并肩作战多年。
到达楼梯底部时,陆凛突然停下脚步,举手示意。他敏锐地听到了前方传来的细微声响——有人正在接近。
沈墨言贴近他的后背,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朵:“左边有一条岔路,通向一个小型武器库。”
陆凛点头,两人迅速转向左侧。就在他们进入武器库的瞬间,一梭子弹击中了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
“好险。”沈墨言轻声说,呼吸有些急促。
武器库不大,但装备齐全。陆凛迅速补充了弹药,同时注意到沈墨言取下了一个小巧的银色装置,放进口袋。
“那是什么?”陆凛问。
沈墨言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只是一个数据存储器,不重要。”
陆凛没有追问,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东西远比沈墨言所说的要重要。在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里,即使是暂时的盟友,也各自藏着秘密。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陆凛向沈墨言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点头。在门被踹开的瞬间,陆凛迅速闪出,精准地两枪击中最前面两人的腿部。惨叫声中,他退回掩体后,与沈墨言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一刻,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他们之间建立。沈墨言突然向另一个方向扔出一枚烟雾弹,趁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陆凛再次出击,解决了另外两名敌人。
“走!”沈墨言拉住他的手臂,冲向另一条通道。
他们奔跑在昏暗的走廊里,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跳跃。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子弹不时从耳边呼啸而过。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通往车库的门时,陆凛突然感到一阵剧痛从右肩传来。子弹擦过他的肩膀,留下一道灼热的伤口。
“你受伤了!”沈墨言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
“没事,继续走。”陆凛咬紧牙关,强行压下痛楚。
沈墨言却没有立即行动,而是迅速撕下自己衬衫的一角,麻利地为陆凛包扎伤口。他的手指轻柔而专业,眼神专注得令人心动。在枪林弹雨中,这一举动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自然。
“为什么?”陆凛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声音因疼痛而沙哑。
沈墨言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海:“因为我答应过你父亲,会保护你。”
这句话在陆凛心中激起惊涛骇浪。然而,在沈墨言重新低头为他系紧布条的那一刻,陆凛清楚地看到——在他微微敞开的衣领下,藏着一个熟悉的吊坠。
那是他父亲从不离身的怀表。
疑问如毒蛇般缠绕上陆凛的心头。如果沈墨言真的是父亲信任的人,为何会拥有这件应该是随葬的遗物?如果他们真的是盟友,为何在刚才的交火中,他注意到沈墨言故意射偏,放走了一个本可以击中的敌人?
信任的裂痕在黑暗中悄然蔓延。陆凛默不作声地接受着包扎,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沈墨言完成包扎,抬眼对上陆凛的目光。两人在枪声和警报声中静静对视,各怀心思,却又被无形的纽带紧紧相连。
“准备好了吗?”沈墨言问,手轻轻按在门把上。
陆凛点头,举枪做好射击准备。但在沈墨言转身开门的瞬间,他迅速从地上捡起那个从沈墨言口袋中滑落的小巧银色装置,塞进了自己的裤袋。
门开了,车库近在眼前。但前方的道路,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黑暗和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