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尚书府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潮汹涌。
为着半月后的选秀,府中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最好的绣娘、最新的图样、最时兴的首饰头面,如同流水般涌向陆清婉的“锦绣阁”。相比之下,陆清辞所处的偏僻小院,冷清得如同被遗忘的角落。
陆清婉似乎格外热衷于在她这个“垫脚石”面前展示自己的优越。今日送来两支过时的珠花,明日“赏”一碟她吃腻了的点心,每一次都伴随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和内心深处更深的鄙夷。
【瞧她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等我入了宫,得了贵人青眼,她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这破珠花也就配她戴了,到时候站在我身边,正好衬得我更加贵气。】
陆清辞照单全收,脸上永远是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卑微,心中却冷眼旁观,将陆清婉那点浅薄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她甚至借着这些机会,又“奉承”着从前来送东西的、陆清婉身边得脸的婆子心中,听到了几句关于宫中几位主位娘娘喜好的零碎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云袖依旧忿忿,却也不再劝说什么,只是每日更加细心地打理着陆清辞本就少得可怜的几件像样衣裳,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小姐,难道我们真的就这么……”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觉得前途也如同这天气一般,看不到光亮。
陆清辞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将一支素银簪子簪入发间,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慌什么。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话音甫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脚步声杂乱而急促,伴随着管事高声的呼喝:“快!前院接旨!老爷夫人让所有主子即刻前去!快!”
圣旨?!
陆清辞簪发的手微微一顿,与云袖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选秀在即,此时来的圣旨……意义不言而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确保没有任何失礼之处。“走。”
主仆二人走出小院,汇入匆匆赶往正院的人流。府中所有有头有脸的少爷小姐、姨娘仆从都已接到消息,个个神色肃穆,带着或激动或忐忑的神情。
陆清辞赶到时,正院乌压压已跪了一地的人。父亲陆尚书与嫡母王氏身着正装,跪在最前方,背影僵硬。她悄无声息地寻了自己的位置跪下,微微抬眼,便看到前方那抹明黄色的卷轴,以及手捧圣旨、面白无须、神情肃穆的内侍。
那内侍眼神锐利地扫过下方众人,无形的威压让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陆清辞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加快的心跳声,以及周围人压抑的、杂乱的呼吸和心声。
【定是婉儿的婚事有眉目了!不知是哪位皇子……】这是王氏强作镇定下,压抑不住的期盼。
【哼,最好是太子殿下!】这是陆清婉跪在她侧前方,激动得身体微颤,心中满是憧憬。
【可千万别是什么祸事……】这是某位胆小姨娘的心声。
各种各样的念头,如同沸腾的水泡,在她脑海中咕嘟作响。
那内侍终于缓缓展开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尚书陆文正之女陆氏,秉性端淑,柔明毓德……特册封为……欽此!”
冗长而华丽的骈文,陆清辞并未细听,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最关键的信息上。
“……特册封为 正七品才人 ,于半月后,入宫参选!”
“才人”二字落下的瞬间,陆清辞清晰地“听”到,身前嫡母王氏的心声,从极致的期盼,瞬间跌碎成难以置信的失望和一丝愤怒:【才人?!只是个最低等的才人封号?!怎么会……】
而跪在她前面的陆清婉,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屈辱和愤怒。她心中在尖叫:【才人?!我怎么能只是个才人!那些家世不如我的,都有封了美人的!一定是弄错了!】
相比之下,陆清辞心中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
果然如此。一个尚书嫡女,初封才人,不算高,但也绝不算低,正在情理之中。既显示了天恩,又不会过于扎眼。陛下此举,深谙平衡之道。
她甚至能“听”到父亲陆尚书心中,在短暂的权衡后,生出的一丝“尚可接受”的念头。
圣旨宣读完毕,院内响起一片混杂着羡慕、嫉妒或是松口气的谢恩声:“臣(臣妇、臣女)接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尚书率先起身,恭敬地接过那明黄的卷轴,又引着传旨内侍去前厅用茶。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神色各异。
王氏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却还是强撑着仪态,接受着其他姨娘庶女们的恭贺。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陆清婉则死死咬着下唇,眼眶泛红,显然是气得不轻,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狠狠瞪了周围几个面露喜色的庶妹一眼,在丫鬟的簇拥下,跺脚快步离开了。
没有人注意到跪在角落里的陆清辞。
或者说,有人注意到了,也只觉得她是因为未曾得到封号而失落难堪。
一个婆子走过来,语气算不上恭敬:“二小姐,夫人吩咐了,既然大小姐已受封才人,您作为陪同入选的妹妹,也该好好准备,莫要失了府中体面。稍后库房会拨两匹料子并一些银钱过来,给您裁制新衣。”
【真是走了狗屎运,能跟着大小姐进宫见见世面。】
婆子心中想着,面上却扯出个假笑。
陆清辞垂下头,声音细弱:“是,清辞明白,谢母亲恩典。”
她表现得无比顺从,仿佛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圣旨已下,棋局已开。
嫡母的失望,嫡姐的愤怒,父亲的权衡,下人们的势利……这一切,她都清晰地“听”在耳中。
她这个无人看好的“垫脚石”,这个初封无名、只能“陪同入选”的庶女,偏偏生了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那吃人的皇宫,她去了。
她倒要看看,最终被磨去锋芒、沦为弃子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