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六分。
城市像一头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巨兽,匍匐在夜色里,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呼吸——那是远处高架上偶尔略过的车流,是二十四小时不停工的某种机器低鸣,是这座城市永不彻底沉睡的证据。
顾逢晚站在便利店的冷光灯下,感觉自己像被遗忘在巨兽肠胃里的一粒微尘。
自动门在她身后“叮咚”一声合拢,截断了店内循环播放的、甜得发腻的流行乐。也把那股混杂着关东煮香气和清洁剂味道的空气隔绝开来。她深吸了一口室外微凉的、带着汽车尾气余韵的空气,并不比里面好多少,但至少,空间开阔了些。
手里提着的透明塑料袋里,躺着一盒折扣沙拉,生菜叶子边缘已经泛起一丝委顿的黄色,像她此刻的心情。还有两盒原味酸奶,是明天——不,十几个小时后的早餐。她的生活,已经精准到可以用这种毫无惊喜的、按部就班的方式来度量,像实验室里刻度清晰的量杯,多一滴少一滴都会引发不适。
而这种不适,在三个月前的那场手术之后,变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那不是意外,至少在医院的事故鉴定报告里,那被称为“难以预料的并发症”。但顾逢晚知道,不是的。在她拿起手术刀,划开那个十九岁女孩胸腔的瞬间,某种东西就已经不对了。是她的专注力出现了百万分之一的偏差?还是她引以为傲的“手感”在那一刻背叛了她?她说不清。她只记得监护仪上那条骤然拉直的红线,像一声尖锐的嘲笑,刺穿了她所有的自信与骄傲。女孩最终没能下来手术台,而顾逢晚,她的一部分灵魂,似乎也永远留在了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上。
从此,她的手,那双曾经被导师誉为“为手术刀而生”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帕金森式的剧烈抖动,而是一种深藏在肌肉纤维里的、细微却无法抑制的战栗,在她拿起任何尖锐物品,甚至只是想象拿起手术刀时,便会如期而至。像一场无声的背叛。
她的战场,弃她而去。
值完最后一个令人抑郁的班,办公室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消毒水凝固般的味道。她处理完堆积如山的病历,每一页都像是在阅读自己的判决书。离开医院大楼时,保安习惯性地跟她打招呼:“顾医生,又这么晚啊。”她挤出一个模糊的笑,点了点头。只有她知道,这声“顾医生”听起来有多么的讽刺。
现在,她走向停在路旁阴影里的那辆白色SUV。车子很干净,像她的人一样,保持这一种近乎刻板的整洁,仿佛这样就能维持住内心摇摇欲坠的秩序。高跟鞋敲击着人行道的地砖,发出空洞的回响,在这寂静的夜里传的很远,又仿佛被浓稠的夜色迅速吸收。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一星微弱的光。
在便利店外角,那片光线勉强触及的边缘阴影里,一团蜷缩的人影。若不是那点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执着的明明灭灭,他几乎就是夜色本身的一部分。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都市夜归人的本能警报在脑海里尖啸——危险,远离。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车钥匙,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试图传递一丝虚假的安全感。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驾驶座的门。
“医生。”
一个声音响起。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身体深处的颤抖。
他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逢晚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怎么会知道?她身上并没有穿着白大褂,也没有佩戴任何能标识职业的东西。难道他认识自己?还是……这只是一个巧合的称呼?
恐惧像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上来,让她头皮发麻。她僵在原地,不敢回头,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衣物摩擦的声音。那个人站了起来,动作似乎有些吃力,带着一种虚浮的不确定感。
脚步声靠近。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他走到了她面前,进入了路灯昏黄的光晕范围。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他过分高大的骨架,撑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黑色夹克,显得他形销骨立。他很瘦,非常瘦,不是健身塑造的精干,而是一种被病痛或某种巨大消耗掏空了的孱弱,像是狂风中被摧残的树干。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在灯光下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色,仿佛很久没有见过充足的阳光。
然后,是那双眼睛。
顾逢晚后来无数次回想起那个瞬间,究竟是什么没有让她立刻尖叫或逃跑。或许就是他的那双眼睛。
深邃,眼窝有些凹陷,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掩藏着大部分情绪。但当他抬头看向她时,顾念仿佛看到了两潭深不见底的、被暴雨浸透过的荒原。瞳孔的颜色很黑,像是最深的夜,里面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不是凶狠,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濒临熄灭的、湿漉漉的星辰般的光。那光芒里混杂了太多的东西:极致的疲惫,深入骨髓的悲伤,一种走到绝路后的麻木,以及,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于恳求的东西。
那种绝望,她太熟悉了。每天深夜,当她卸下所有伪装,独自面对浴室镜子时,她都能在自己眼底看到同样的东西。只是她的绝望被一层名为“理性”、“职业素养”和“成年人体面”的硬壳包裹着,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而他的绝望,已经毫无遮掩地裸露在外,风吹日晒,鲜血淋漓,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真实。
他抬起右手,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手里握着一个被他夹克下摆半遮住的东西,硬物的轮廓,隔着薄薄的春装,抵在了她的腰侧。触感冰凉。
“别怕,”他的声音依旧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安抚却又无法掩饰自身虚弱的腔调,“我的车坏了。”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或者是在斟酌用词,“你带我去个地方。”
抵在腰间的硬物,和他话里透露的信息,让顾逢晚的大脑陷入短暂的混乱。劫持?勒索?在离家只有几百米的地方?在她刚刚结束一个毫无意义的夜班,只想回去面对那盒快要过期的沙拉的时候?
“你……”她试图发声,声音却干涩的厉害,带着她自己都厌恶的颤抖。
“三百公里外,初城。”他打断她,语速忽然快了一些,像是在背诵一篇演练过无数次、早已刻入骨髓的独白,不容置疑,也……不容拒绝。“现在出发,在天亮之前赶到。”
初城?顾逢晚在脑海里快速搜索着这个地名。一个靠海的小城,似乎在某些旅游攻略上看到过,印象不深。三百公里,天亮之前……这意味着要在限速内,几乎毫不停歇地开上三四个小时。疯了,这个人绝对是疯了。
理智在尖叫着让她拒绝。她应该冷静地周旋,应该想办法用包里的防狼喷雾(如果她带了的话),或者干脆把手里的购物袋狠狠砸到他脸上,然后趁他错愕的瞬间,转身跑回灯火通明的便利店。
她是顾逢晚,是曾经在手术台上面对突发大出血都能冷静判断的天才外科医生。她不应该被这种荒唐的情况困住。
可是,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里面没有凶戾,没有常见的罪犯那种狠戾或贪婪。只有一片荒芜,以及荒芜深处的、仿佛随时会破碎的光。他看着她,像是穿透了她故作镇定的外壳,直接看到了她内里那个同样千疮百孔、同样对这个世界感到无所适从的灵魂。
他看穿了她。
这个认知让顾逢晚感到一阵颤栗,同时也升起一种荒谬的、几乎要被理解的错觉。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更轻了,轻的像夜风拂过落叶,却带着一种致命的蛊惑:“就一晚。带我去初城,然后,要报警还是什么。随你处置。”
随你处置。
多么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是一把生锈的、却意外合适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顾逢晚心里那扇紧闭了太久、已经锈死的门。门后,是她日复一日堆积的压抑,是对明天重复今天的巨大恐惧,是对那把躺在抽屉深处、象征着失败与耻辱的手术刀的无能为力,是对那个死在手术台上的女孩和她家人永恒的愧疚。
今晚,和过去的九十多个夜晚一样,沉闷,灰暗,了无生趣。回到那个整洁却冰冷的公寓,面对那盒沙拉,在失眠与噩梦中辗转,然后迎接另一个同样灰暗的明天。她的生活,像一盘卡带的录音带,反复播放着同一段令人窒息的噪音。
或许……疯狂一次,也好?
这个念头像一颗无意间丢进干枯草原的火种,瞬间燎原,烧毁了她赖以生存的所有理智和秩序。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的惊人的男人,看着他抵在自己腰间那形状可疑的“凶器”,感受着他身上那股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属于末路的气息。
鬼使神差地,顾逢晚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仿佛来自另一个灵魂:
“上车。”
男人似乎怔住了,眼底那濒临熄灭的光,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风中残烛获得了最后一滴氧气。他没有多余的话,几乎是立刻,有些急切地、动作却依旧带着病态虚浮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整个过程,他抵在她后腰的“凶器”并没有移开,直到他坐定,才似乎不经意地收回手,将那东西藏在了夹克内侧。
顾逢晚站在原地,有一秒钟的恍惚。夜风吹过,她感到一阵寒意,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或者说,是长期压抑后骤然释放带来的生理反应。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内还残留着她常用的车载香薰的味道,淡淡的雪松味,此刻闻起来却有些陌生。系安全带时,她的手指依然有些不听使唤,扣了好几下才“咔哒”一声扣上。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打气,又像是要彻底告别什么。然后,拧动钥匙,发送了引擎。
车子平稳地滑入了寂静无人的街道,轮胎压过路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后视镜里,那座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孤光迅速缩小,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最后彻底被街角吞噬。
像逃离了一个按部就班的、令人窒息的星球。
她不知道初城具体在哪里,不知道这辆油箱半满的车能否支撑到目的地,更不知道天亮之后,在那座陌生的海边小城,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她身边这个男人的名字,不知道他身患何病(她几乎可以肯定他有重病),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执着地要在天亮前赶到那个地方。
她只知道,在这个普通的、令人窒息的深夜,她,一个不敢再拿手术刀、被心魔困住的外科医生,载着一个用不知名物件“劫持”了她、浑身散发着绝望与死亡气息的陌生男人,驶向了一场未知的、限时天亮的逃亡。
后视镜里,那座名为“华城”的庞大都市,灯火依旧璀璨,却像一座巨大的、关押着无数孤独灵魂的、华丽的牢笼,正在缓缓下沉,远离。
而他们,是今夜偶然越狱的两个。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系统微弱的气流声。身边的男人上车后便闭上了眼睛,头靠在椅背上,呼吸略显粗重,胸口起伏的幅度有些大。顾逢晚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他。他放在腿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非常好看,但此刻却无力地蜷曲着,指甲透着一种不健康的淡紫色。
她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前方的道路被车灯切开,延伸进无边的黑暗里。像一条沉默的、通往未知的河流。
而他们,是这河流上唯一的一叶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