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驶入沉默的隧道

天黑之前,请带我离开这座城

车子驶离便利店那片虚假的温暖光晕,就像一枚细小的针,滑入了城市巨大而沉黯的布料之中。自动落锁的声音,“咔哒”一声,清脆又决绝,将车外那个熟悉的世界彻底隔离。车厢内瞬间被一种粘稠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所填充。这寂静不同于她公寓里那种纯粹的空旷,它是有体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混杂着身旁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医院里常有的那种),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生命逐渐衰败的气息。

顾逢晚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十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皮革细腻的触感此刻变得清晰无比,仿佛这是她与这失控现实之间唯一的连接点。车载显示屏幽蓝的光映着她的脸,勾勒出她紧绷的下颌线。她不敢侧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像警惕的探针,扫描着副驾驶座上的那个“劫匪”。

他上车后,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深深陷进座椅里。黑色夹克的领子竖着,半遮住他苍白的下颌。头偏向车窗那一侧,像是在专注地凝视窗外飞速流过的、光怪陆离的都市夜景——那些霓虹招牌、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幕墙、以及偶尔晚归行人模糊的身影。但顾逢晚觉得,他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眼神是空的,焦距涣散,仿佛灵魂已经提前一步,飞向了那个叫“初城”的地方。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喧嚣。

引擎低吼着,车速逐渐提了起来。轮胎压过路面,发出持续而单调的嗡鸣。这声音本该是催眠的,此刻却像一根不断拉紧的弦,崩在顾逢晚的神经上。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敲打着耳膜,也敲打着这令人难堪的沉默。该说点什么吗?问他的名字?问他到底想干什么?问他为什么偏偏是自己?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气泡,在她喉咙里翻滚,却又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压了下去。那是恐惧吗?不完全是。更多的,是一种侵入他人悲剧边缘的迟疑,一种对自己贸然踏入这片未知领域的后知后觉的惶恐。

就在她舌尖的话语即将挣脱束缚的瞬间,身旁的男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那不是普通的感冒咳嗽,而是更深、更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从喉咙里掏出来。他的整个身体都因这剧烈的震动而蜷缩起来,肩膀耸动,像一片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他的脸瞬间由苍白涨起一种不详的潮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闪着莹莹的光。

顾逢晚的心脏猛地一缩。职业本能像一道条件反射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的杂念。她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握紧方向盘的右手,想要伸过去——“死……死不了。”他艰难地从咳嗽的间隙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带着气管被拉扯的嘶嘶声。同时,他抬起一只手,不是朝顾逢晚伸来的手,而是无力地挥了挥,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拒绝。另一只手则紧紧按在自己的左胸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样就能按住里面那颗即将失控的心脏。

顾逢晚的手僵在了半空,然后缓缓收回,重新落回方向盘上,握得更紧了。一种被灼伤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开来。他不是在安慰她,他是在划清界限。那双刚刚在便利店外还闪烁着湿漉漉星光的眼睛,此刻在咳嗽带来的生理性泪水后面,重新筑起了坚硬的壁垒。那里面没有了恳求,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对自己的身体,以及对所有试图靠近的关心的排斥。

咳嗽声渐渐平息,转化为一种粗重而急促的喘息。他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贪婪而又无力地汲取着车厢里有限的氧气。他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摸索出一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动作慌乱地拧开,看也没看,就直接往嘴里倒了几片白色药片。没有水,他就那样硬生生地干咽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顾逢晚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她的专业知识和临床经验在脑海里自动生成诊断:扩张型心肌病?终末期心衰?那咳嗽是肺淤血的表现,那药片……是利尿剂?还是……但她没有问出口。他的整个姿态都在拒绝询问。他吞咽药片的动作,不像是在延续生命,倒更像是在完成某种不得已的、甚至带着点厌弃的仪式。仿佛他咀嚼的不是药片,而是自己被判了死刑的、残破不堪的时间。

车厢内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只余下他尚未平复的、带着轻微哮音的呼吸声。之前的沉默尚且带着试探和僵持,此刻的沉默,却像一道刚落下的闸门,冰冷而沉重。导航屏幕上,代表他们位置的光标,正坚定不移地向着城市边缘的高速公路入口移动。窗外的建筑逐渐稀疏,灯光不再连成一片,巨大的广告牌和购物中心被甩在身后,像是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城市正在被剥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他忽然开了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因为刚刚的咳嗽,带上了一种奇异的、磨损的质感。“你一个医生,”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积蓄力气,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飞逝的黑暗上,“怎么会和一个劫匪走?”他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了顾逢晚内心本就波澜四起的湖面。

她没有立刻回答。为什么呢?因为看到了他眼中的绝望?因为自己也想逃离?因为那鬼使神差的一瞬间,觉得这场疯狂的逃亡,或许比回到那间冰冷的公寓,面对那和过期的沙拉和无数个重复的明天,更有吸引力?这些理由,哪一个听起来都足够荒谬。她深吸了一口气,空调出风口的冷气钻进肺里,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我搞砸了一场手术。”这句话脱口而出。没有预演,没有修饰,简单,直接,像一把生锈的手术刀,猝不及防地划开了她自己结痂的伤口。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心脏的位置迅速蔓延开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就是那种熟悉的、让她深恶痛绝的颤抖。她立刻闭上了嘴,唇线抿得死死的,仿佛这样就能把后面更多的话,连同那汹涌而来的愧疚和恐惧,一起堵回去。

男人终于转过了头,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落在了她的侧脸上。他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惊讶的情绪,但很快就消失了,重新被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漠然所取代。他没有追问。没有露出同情、好奇或者任何她预想中可能出现的表情。他只是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呵”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什么。然后,他又将头转向了车窗,只留给她一个被阴影笼罩的、线条锐利又脆弱的侧影。“看来今晚,”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车上的两个人,都不怎么正常。”这句话像一句判词,为这段刚刚开始的关系定下基调。

顾逢晚没有再试图开启任何对话。她只是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道路上。车子终于驶上了通往城际高速的引路。路灯的光线由昏黄变得清冷,间距拉大,在车窗上投下规律闪烁的,像一串串飞逝的、沉默的密码。收费站的白色灯光在远处亮起,像一座小小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户。她减缓车速,摇下车窗,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吹散了些许车厢内凝滞的药味和绝望。工作人员递来通行卡,她伸手接过,指尖与冰冷的卡片接触,传来短暂的凉意。“谢谢。”她习惯性地道谢。栏杆抬起。她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毫不犹豫地冲入了那片更为深沉、更为广阔的黑暗之中。身后,是华城那片庞大而茂密的、由无数灯火编织的光之牢笼。它依然璀璨,却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在后视镜里缩小,褪色,最终化为一团模糊的、遥远的光晕。

而前方,是吞噬一切的高速公路。笔直,或者带着不易察觉的弧度,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车灯像两柄脆弱的光剑,努力劈开浓稠的夜色,所能照亮的,也不过是眼前短短的一截路面,更远的地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车厢像一座移动的孤岛,外面是世界的噪音——轮胎与路面摩擦的轰鸣,风声呼啸——里面是两个人的沉默。一种达成了诡异平衡的、各怀鬼胎的沉默。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清醒地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偶尔因为身体不适而微不可查调整坐姿时,衣料的摩擦声,证明着他的存在。顾逢晚的目光掠过导航屏幕,估算着距离和剩余时间。三百公里,天亮之前。这是一个疯狂的任务,像童话里被要求在日出前纺出金线的公主。只是,她的纺锤是这辆沉默的汽车,而需要的魔法,是她自己都早已不相信的勇气。她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不知道身旁这个男人背负着怎样的过去,不知道初城对于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像一颗被无形之力弹出的棋子,脱离了原有的轨道,正滚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棋盘。孤独感再次席卷而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她一人的孤独。而是两个人的。它们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碰撞,交融,形成了一种更为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氛围。她轻轻调整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让风避开他可能畏寒的身体。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他的感知。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也没有说话。沉默还在继续。

车子驶入了一条长长的隧道。橘黄色的灯光瞬间充满了车厢,以一种恒定的、毫无感情的频率飞快地掠过他们的脸庞,明明灭灭,像是在快速翻阅一本无人能懂的天书。轮胎压过隧道内路面接缝时,传来规律而沉闷的“咯噔”声。像心跳。像倒计时。驶入这条沉默的隧道,仿佛也驶入了彼此生命里那段最黑暗、最不愿触及的甬道。光亮在入口处迅速消失,终点,还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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