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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区的棕色药瓶

天黑之前,请带我离开这座城

隧道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将他们吞入腹中,又在尽头将他们吐出。当橘黄色的灯光被甩在身后,视野重新被更为深沉的夜色填满时,顾逢晚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仿佛刚从一场短暂而压抑的梦中惊醒。车窗外的世界,已经彻底换了模样。城市的轮廓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绵延起伏的、被浓重黑暗覆盖的山峦剪影,以及偶尔掠过的一小片、亮着零星灯火的沉睡村庄。世界被无限拉宽,又无限放空,只剩下这条被车灯照亮的、仿佛永无止境的路。

车厢内的沉默,在经过隧道那一番明明灭灭的洗礼后,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剑拔弩张,也不再是冰冷的拒绝,它沉淀了下来。变成了一种……介于疲惫、戒备和某种奇异的共存之间的、更加复杂的东西。林夕依旧维持着那个偏向车窗的姿势,呼吸声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那种不易察觉的、从胸腔深处传来的细微杂音,像一架年久失修的老风箱。

顾逢晚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导航屏幕,估算着里程和剩余时间。三百公里,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悬在头顶。她的右脚稳稳地压在油门上,保持着略超限速却又不会引来麻烦的速度。这辆平日里只用于通勤的白色SUV,此刻仿佛被赋予了某种使命,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变成了一艘孤独的夜航船。

大约又行驶了半个多小时,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的指示牌在远处出现,蓝底白字,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前方一公里,清河服务区”。顾逢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轻轻地打了转向灯,车子平滑地驶入了减速车道。她需要给车加油,也需要片刻的喘息。这凝固般的空气,以及身边这个仿佛一碰即碎的男人,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车子驶入服务区宽敞的停车场。已是后半夜,这里停着的车辆寥寥无几,像几座被遗忘的孤岛。明亮却显得有些冷清的白炽灯光从高耸的灯柱上洒下,将车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玻璃门上凝结着薄薄的水汽,透出里面货架整齐却空洞的景象。

顾逢晚将车稳稳停在加油机旁,熄了火。引擎的轰鸣声戛然而止,世界瞬间陷入一种近乎绝望的寂静,只有远出高速公路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像这片土地永恒的背景音。

“我下去加油。”她解开安全带,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她没有看林夕,径直推门下车。冰冷的夜风立刻包裹了她,让她精神一振。空气中混杂着汽油、轮胎橡胶和夜间草木的气息,与医院那种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道截然不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积攒的浊气全部置换掉。

她拿起油枪,熟练地操作着。加油机的数字飞快地跳动着,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这个过程中,她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车内。林夕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暴露了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加满油,付完款,顾逢晚并没有立刻回到车上。她站在车旁,犹豫了一下,目光投向那家亮着灯的便利店。她需要买点水,或许……也该问问他需不需要什么。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她以什么身份去问?同谋?暂时的司机?还是一个……被劫持者可笑的关心?

就在她踌躇的当口,副驾驶的车门被推开了。

林夕有些费力地挪下车,动作带着明显的虚浮和迟缓。他站在车边,微微佝偻着背,似乎需要倚靠着车门才能站稳。夜风吹动他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灯光下,他的脸色比在便利店外时还要难看,是一种近乎灰败的颜色。他没有看顾逢晚,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我去下洗手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有些踉跄地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的单薄和孤独,仿佛随时会被着巨大的夜色吞噬。

顾逢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最终还是转身走进了便利店,冷气开得很足,让她裸露的手臂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拿了两瓶矿泉水,又鬼使神差地拿了一个看起来还算新鲜的三明治。走到收银台,穿着制服、睡眼惺忪的收银员机械的扫码、收款,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当她拿着东西走出便利店时,正好看到林夕从洗手间那边走回来。他似乎用水拍了拍脸,额前的头发湿了几缕,紧紧贴在皮肤上,这让他看起来更加脆弱。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对抗着某种巨大的阻力。

回到车边,他并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背对着她,靠在冰冷的车门上,微微仰起头,望着服务区上空那片被灯光染成昏黄色的、有限的夜空。他的肩膀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也格外僵硬。

顾逢晚拉开车门,将水和三明治放在中控台后面的储物格里。她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在等他。也在等自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平复下去。

他终于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带着一股外面夜风的凉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洗手间里廉价香皂的味道。他关上门,车厢内再次成为一个封闭的世界。

他没有系安全带,只是疲惫地闭上眼,头向后靠在头枕上。然后,像是完成某个每日必经的仪式一般,他再次从夹克内侧掏出了那个深棕色的小玻璃药瓶。这一次,顾逢晚看得更清楚了些,瓶身上贴着白色的标签,但字迹很小,在昏暗的光线下无法辨认。

他拧开瓶盖,没有像上次一样直接倒进嘴里,而是先将几片药片倒在掌心。那是些形状大小不一的药片,有白色的,有浅黄色的,在他苍白的手心里,像几颗颜色诡异的糖果。他低头看着那些药片,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几颗无关紧要的石子。

停顿了大概两三秒,他才抬手,将那些药片一股脑地倒进嘴里。然后,他拿过顾逢晚刚刚放在储物格里的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了几大口,帮助吞咽。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发出清晰的“咕咚”声。

吃完药,他长长地、近乎解脱般地吁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药片特有的、苦涩的味道。他将药瓶重新塞回口袋,整个过程,没有看顾逢晚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顾逢晚终于忍不住了。职业的习惯,或者说,一种面对明显病患时几乎本能的冲动,让她开了口。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在、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属于医生的权威口吻:“你吃的……是什么药?”

林夕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极淡、极疲惫的弧度,那算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自嘲的涟漪。

“怎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服药后残留的沙哑,“顾医生终于想起要关心一下劫匪的身体情况了?”他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顾逢晚握紧了方向盘,没有接他这个带着明显防御姿态的话头。她坚持着自己的问题,语气平静却不容回避:“你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扩张型心肌病?还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林夕忽然转过头,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和疲惫,而是骤然锐利了起来,像两簇冰冷的火焰,直直地射向她。那里面充满了被侵犯领地般的警惕,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愤怒的悲哀。

“顾医生,”他打断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只是同路一程。到了初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他顿了一下,似乎那个“独木桥”过于轻飘,无法承载他此刻的境遇,最终只是生硬地转开,“我们就两清。我的身体,是我的事。”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顾逢晚刚刚升腾起的那点职业冲动。是啊,她以什么立场询问?他们的关系,仅仅是建立在一次荒唐的“劫持”之上,脆弱得不堪一击。她抿紧了嘴唇,将视线从他那张写满拒绝的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空旷的停车场。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难堪。

然而,打破这沉默的,却是林夕自己。他似乎耗尽了那点突如其来的锐气,重新变得萎靡下去。他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空地上,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重复了之前那个她未曾回答的问题:

“你一个医生,为什么会和我一个劫匪走?”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和试探,只剩下纯粹的不解,甚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对于这种“异常”行为根源的探究。仿佛她的选择,比他这个将死之人的疯狂要求,更加难以理解。

顾逢晚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便利店外,那个鬼使神差的瞬间。想起自己内心深处,那同样喧嚣着的、想要逃离一切的绝望。

她依旧看着窗外,服务区的灯光在车窗玻璃上反射出她自己模糊的、带着倦容的影子。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细腻的皮革纹路。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良久,就在林夕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又会用沉默来对抗的时候,他听到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死水般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我搞砸了一场手术。”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住口。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主动脉夹层。手术指征很明确,成功率……本来很高。”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细节都刻骨铭心的日子,“我是主刀医生。然后,她死在了手术台上。”

她终于侧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干涸的、布满了裂痕的荒芜。那是一种流干了所有的眼泪后的麻木,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虚无。

“他们说,是难以预料的并发症,”她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苦涩至极,“但我知道,不是的。是我的手……它背叛了我。”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放在眼前,目光复杂地凝视着那双曾经稳定无比,如今却连握住方向盘都会细微颤抖的手。“在我最需要它稳定的时候,它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她放下手,重新握紧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再次泛白。“所以,你看,”她转回头,不再看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彻底的、放弃般的自嘲,“我不是什么天才医生了。我甚至不敢再走进手术室。一个不敢拿手术刀的医生,跟一个……劫匪走,又有什么奇怪的?”

她的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

林夕没有再说话。他依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但顾逢晚知道,他醒着。他的呼吸频率,他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的手指,都表明他在听。

他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没有安慰,没有评价,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没有。他只是沉默地,,接纳了她的坦白,如同这片沉默的夜色,接纳了他们这两个逃离了正常轨道的灵魂。

这种沉默,奇异地,并没有让顾逢晚感到被忽视或难堪。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理解。一种介于“我知道你的痛苦”和“我尊重你的痛苦”之间的、极其稀有的东西。在这个封闭的、移动的空间里,在这个深沉的、仿佛被世界遗忘的夜晚,他们各自最不堪的伤口,被短暂地、小心翼翼地暴露了出来,没有迎来审视或怜悯,只换来了对方同样沉重的沉默。

这或许,就是他们此刻唯一能给予彼此的、最高级别的慰藉。

过了不知道多久,林夕忽然动了动。他伸手,从储物格里拿过那瓶他喝过的矿泉水,拧开,又喝了一小口。然后,他将瓶子放回去,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些之前的尖锐和隔阂:

“走吧。”

顾逢晚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也将胸腔里积压的某些东西吐了出去。她拧动钥匙,发动了引擎。车灯再次亮起,刺破服务区的冷清光晕,重新汇入那条通往远方、通往“初城”的、无尽的黑暗之路。

车子驶离服务区,将那片短暂的栖息地甩在身后。沉默依旧在延续,但压在心口的重量,似乎悄然减轻了一分。他们依旧各自守着自已的深渊,但在这段疯狂的路上,他们仿佛成了彼此深渊边缘,唯一能看到的、模糊的影子。

他没有问那个女孩的名字,她没有问他的病有多重。

他们只是继续向前,在命运的驱赶下,奔赴一场天亮之前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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