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仪式设在城中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
张真源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从容地周旋于各方来宾之间。他言谈得体,举止优雅,是全场无可争议的焦点之一。七年商海浮沉,早已将他打磨得滴水不漏。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看似完美的平静下,藏着怎样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入口,扫过人群。
然后,他看到了他。
在宴会厅相对僻静的角落,靠近乙方项目组标识的那片区域,宋亚轩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显然不合身的、略显廉价的黑色西装,款式陈旧,肩线有些垮塌。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核对流程,但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透露出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局促。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减速。
张真源感觉周围的喧嚣瞬间褪去,像潮水般退远。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身影。
宋亚轩。
七年了。张真源想。
时间真是最不可思议的东西。它能将一个需要仰视的人,变成名单上一个需要向他汇报的名字。它能将深入骨髓的自卑,打磨成看似无坚不摧的自信。
高二的一个深秋黄昏,刚下过雨,地上满是湿漉漉的落叶。张真源紧紧攥着口袋里那个装着工资的信封——那是他在学校后街那家“香喷喷炸鸡店”兼职一周,手上、头发里都浸透了油烟味才换来的。这钱,是明天去给咳喘不止的母亲抓药的。
他低着头,想快点穿过教学楼后那条僻静的小路去赶公交车。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几个吊儿郎当的身影堵住了去路,是学校里出了名难缠的几个体育生。
“哟,大学霸,走这么急?”为首的高个子男生嬉皮笑脸地挡在他面前,“哥几个手头紧,借点钱花花?”
张真源心一沉,把口袋攥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常年搬运货物、清洗厨具的手臂其实蕴藏着不小的力量,肌肉在旧校服下紧绷起来。他不是不能反抗。 如果一对一,甚至一对二,他都有把握让对方讨不到好。
但他不能。
惹事的后果他承担不起。一次处分,可能就会失去申请助学金的资格;和这些混混纠缠上,会耽误他宝贵的学习和打工时间。母亲的药费、岌岌可危的家庭,都像沉重的枷锁,将他所有的血性和冲动死死锁住。他必须忍。
“我没钱。”他声音低哑,试图从旁边绕过去。
“没钱?”旁边一个矮胖的男生猛地用力推搡他的肩膀。张真源只是晃了晃,但书包已经被粗暴地扯下,倒拎着,书本试卷哗啦散落泥泞中。
一股火瞬间冲上头顶。张真源猛地抬起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盯住那个抢他书包的男生。那男生被他一瞪,竟下意识地松了松手。
“看什么看!”李坤被他的眼神激怒,上前一步,用胸口顶撞他,“想动手?”
张真源的拳头在身侧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绷紧欲裂的声音。 打出去,一时的痛快,然后呢?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那个皱巴巴的信封已经被李坤摸了出来。他捏着厚度,嗤笑:“就这么点?穷鬼!”
“还给我!”张真源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那是我妈买药的钱!”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激烈的反抗。
“你妈买药关我屁事?”李坤恶劣地笑着。
张真源眼底最后一点理智的光要熄灭,几乎要不计后果地扑上去时——
那个清亮却带着冰冷怒意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李坤,把钱还给他。”
众人回头,宋亚轩站在几步外,眉头紧锁。
李坤愣了一下,随即啐了一口:“宋亚轩,少管闲事!真当谁都怕你?” 他仗着人多,竟想连宋亚轩一起教训,“怎么,你也想挨揍?把你身上的钱也拿出来!”
宋亚轩显然没料到对方这么嚣张,但他没有丝毫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怒意:“你敢动一下试试!”
“试试就试试!”李坤旁边一个愣头青竟真的挥拳朝宋亚轩打去!
宋亚轩大概是没打过架,躲闪不及,脸颊挨了结实的一拳,踉跄了一下。
就是这一拳,像点燃了引信。
张真源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断了。宋亚轩是因为帮他才被牵连挨打!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后果,积蓄在身体里的、干惯了体力活的力量瞬间爆发,低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冲上前,一把推开那个打人的家伙,将宋亚轩护在身后,然后毫不犹豫地一拳砸在了李坤的脸上!
场面瞬间混乱。张真源像变了个人,动作狠厉,招招实在,完全是拼命的样子。宋亚轩也反应过来,虽然动作生疏,但也凭着本能加入。那几个人本就是欺软怕硬,见他们真敢拼命,尤其是张真源那股不要命的狠劲,顿时慌了,撂下几句狠话,扶起被打懵的李坤,狼狈地跑了。
混乱结束,地上狼藉一片。那个沾满油点的信封躺在泥水里,钞票散落。
张真源喘着粗气,第一反应是看向宋亚轩。宋亚轩白皙的嘴角破了,渗着血丝,颧骨也青了一块,但他却看着张真源,眼睛亮得惊人,甚至带着点兴奋:“张真源,你……你这么能打?!”
张真源没回答,急忙弯腰,先是快速捡起散落的钱,塞回信封,然后,他的目光定在地上——他那副用透明胶布缠了又缠的破眼镜,镜片碎了。
一只修长的手先他一步捡起了眼镜。宋亚轩拿着那副破眼镜,没有一丝嫌弃,反而皱着眉,语气带着真切的懊恼:“眼镜坏了……都怪我,好像是我刚才不小心踩坏的。”
张真源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哑:“不,谢谢你。” 他看着宋亚轩脸上的伤,“你……没事吧?”
“小意思!”宋亚轩浑不在意地用手背擦了下嘴角,倒吸一口冷气,却还是咧着嘴笑,“总不能看着他们欺负人,助长这种歪风邪气!”
看着他一脸正义、却顶着一块淤青的样子,张真源心里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戳了一下。他沉默地从书包里翻出一小瓶碘伏棉签——这是他打工时常备的。他掰开棉签,蘸上碘伏,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轻柔地,擦向宋亚轩嘴角的伤口。
“嘶……”宋亚轩缩了一下。
“忍着点。”张真源低声道,手下动作更轻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宋亚轩因为吃痛而微微皱起的脸,心跳有些失序。
处理完伤口,他犹豫了一下,又从书包侧袋掏出一罐在炸鸡店打工时老板给的可乐,递过去。
“给你。”
宋亚轩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接过,“啪”一声打开拉环,仰头就灌了好几口。冰凉的褐色液体带着密集的气泡滑过他的喉咙,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哈——活过来了!谢啦!”
咕嘟咕嘟的气泡声,像欢快又密集的鼓点,一下下敲在张真源的心上。他看着宋亚轩毫无芥蒂地喝着自己给的、最普通的可乐,看着他因为碳酸饮料而眯起的、带着伤却依旧笑盈盈的眼睛,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暖流,悄然淌过心间。
那个曾经为他挨过一拳、和他一起打过架、毫无形象喝他可乐的少年,此刻却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隐在角落。与记忆中那个鲜活、正义、带着伤却笑容明亮的身影,形成了残酷到极致的对比。
张真源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酸涩的痛感弥漫开来。那咕嘟咕嘟的气泡声,仿佛时隔七年,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却只剩下无尽的唏嘘和……一种强烈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宋亚轩仿佛感应到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抬起了头。
四目,在空中猝然相撞。
不再是记忆中被阳光和宠爱浸透的少年模样。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条变得清晰甚至有些嶙峋,眉眼间曾经的飞扬神采被一种疲惫的沉静所取代,但那份天生的、干净的轮廓还在,像蒙尘的美玉,反而在周遭的浮华映衬下,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脆弱感。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了一下,钝痛之后,是弥漫开来的酸涩。家道中落……原来这四个字,落在具体的人身上,是如此具象的沉重。
宋亚轩的瞳孔很明显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随即,一种深刻的窘迫迅速涌上,让他下意识地想别开脸。但他没有。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迎着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手中的文件捏出了褶皱。那眼神里有无措,有难堪,甚至有瞬间的退缩,但最终,却挣扎出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
张真源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那一刻,所有预设的心理建设——冷静、疏离、甚至一丝微妙的“报复”快感——全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物是人非的恍然,还有……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熟悉的悸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迈出了一步。
“张总?”身旁的助理低声提醒,示意他该上台进行签约前的致辞了。
张真源脚步顿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一贯的沉稳。他微微颔首,在众人的注视下,步履从容地走向演讲台。
站定,调整话筒,目光扫过台下。他的视线掠过那个角落,看到宋亚轩微微垂着眼,似乎在专注地看着地面。
这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站在高处,而宋亚轩隐在角落。
张真源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致辞。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沉稳、有力,是标准的成功者姿态。演讲稿早已烂熟于心,他的思维却有一半飘在空中。
致辞结束,掌声雷动。他走下台,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角落。
宋亚轩已经不在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