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莫再落泪,女儿家泪盈于睫,最是叫人心疼。"雍正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婉兮的眼角,将那点晶莹拭去,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最珍贵的薄胎瓷,"再哭下去,这双眼睛便要肿了,朕可舍不得。"
他顿了顿,又夹起一块剔了刺的银鳕鱼,细心蘸了少许酱汁,递到她唇边:"今日这午膳甚是合你口味,瞧你比往日多用了半碗饭。身子弱便要多进补,来,再用些。"
婉兮含了那鱼肉,入口即化的鲜美在舌尖绽开,却不及心头涌起的暖意万一。她微红着脸,声音细如蚊呐:"表哥待我如此,婉兮……婉兮当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什么福气不福气的,"雍正失笑,伸手捏了捏她柔嫩的脸颊,"你我是表兄妹,血脉相连,朕不疼你疼谁去?"
他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殿内焕然一新的陈设,心中甚是满意。苏培盛这差事办得不错,不枉他从前那般器重。转念又想到婉兮的身子,眉头微蹙,转头对外扬声道:"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几乎是瞬间便出现在殿门口,躬身候命。
"午膳后你便跑一趟太医院,把张友之给朕请来。"雍正淡淡吩咐,语气却不容置疑,"就说朕要他为珍贵人诊平安脉。记住,是请,不是传。"
"嗻!"苏培盛心下暗惊,一个"请"字,足以见得这位主子在万岁爷心中的分量。他退下时,忍不住又瞟了一眼依偎在雍正怀中的婉兮——那副弱不胜衣的模样,确实惹人怜惜,可宫中美人何曾少了?怎么就偏偏是她……
苏培盛摇摇头,不敢再多想,匆匆往太医院去了。
殿内,雍正已拥着婉兮歪在暖炕上。炕桌上摊着一卷《诗经》,正是他方才随手从书架上取下的。他指着其中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道:"朕记得你阿玛曾说过,你幼时最喜诗词,五岁便能背诵《诗经》全篇。来,给朕讲讲,这'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作何解?"
婉兮倚在他怀中,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声音轻柔得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臣妾愚见,这'伊人'二字,未必是实指某人,许是诗人心中的念想。可望不可及,最是牵肠挂肚。"
她抬眸,怯生生地看了雍正一眼,又迅速垂下:"就像……就像婉兮初入宫时,心中惶恐,只觉这紫禁城高不可攀。可如今有表哥在,这'在水一方'的阻隔,便都不存在了。"
雍正闻言,心口猛地一热。他紧了紧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下颌抵着她发顶,低低笑道:"你这张嘴,真是会说。朕记着,你不仅诗词读得好,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改日得闲,朕听你抚琴。"
"只要表哥不嫌弃,婉兮随时恭候。"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殿外传来苏培盛小心翼翼的通报声:"皇上,张院判到了。"
"让他进来。"雍正说着,却依然没有松开婉兮的意思,只是稍稍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张友之提着药箱,低着头弓着腰走进内殿。他虽年过五旬,在太医院浸淫多年,见惯了各宫娘娘的阵仗,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心头一凛——万岁爷斜倚在暖炕上,怀中拥着那位新晋的珍贵人,姿态闲适而亲昵,竟像是寻常夫妇一般。更让他惊讶的是,万岁爷看向那位小主的眼神,是他二十余年来从未见过的温柔。
"微臣叩见皇上,叩见珍贵人。"他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起来吧。"雍正淡淡道,"张院判,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一事托付。"
"微臣洗耳恭听。"
"珍贵人自幼体弱,是早产落下的病根。"雍正说着,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朕要你从今往后,专门负责为她调理身子。需要什么珍贵药材,只管开口,库房里有的,朕都赏她;库房若是没有,你便告诉苏培盛,朕就是豁出脸面去求太后,也给她弄来。"
这番话,说得张友之冷汗涔涔。他连忙躬身道:"微臣万死不敢当,定当竭尽全力。"
"不是竭尽全力,"雍正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是务必。朕要看到成效。若珍贵人的身子有半点闪失,你这院判的乌纱帽,也不必戴了。"
"微臣遵旨!"张友之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好了,别吓着张院判。"婉兮轻轻拉了拉雍正的衣袖,声音软糯,"臣妾这身子自己清楚,不过是比常人弱了些,哪值得表哥如此兴师动众。"
雍正低头看她,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你值得。朕说你值得,你便值得。"
他转向张友之,语气稍缓:"起来吧,给珍贵人诊脉。仔细些,她的手怕凉,你暖一暖手再碰。"
"是,是。"张友之连忙将双手在袖中搓热,这才从药箱中取出脉枕,恭恭敬敬地放到炕桌上。
婉兮伸出手腕,那截皓腕细得仿佛一捏就断,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张友之搭脉时,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她。
殿内一时静极,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良久,张友之收回手,斟酌着开口:"回皇上,小主这脉象……确实是先天不足,气血两虚,心脉也有些偏弱。若是调理得当,半月左右便可见起色,但若要根治,非一日之功。"
"无妨,朕有的是耐心。"雍正沉声道,"你且说,该如何调理?"
"微臣以为,当以温补为主,辅以药膳。每日早晚需服用参汤,人参须用百年以上的老山参。另外,小主畏寒,这殿内的地龙要烧得足些,但又要时时通风,免得火气太盛伤了阴津。饮食上,需忌生冷油腻,多食燕窝、银耳、阿胶等滋阴养血的物什。"
他顿了顿,又道:"最要紧的是,小主需静养,少忧思,少操劳。这宫中的琐事,若能免则免,免得耗神费力。"
雍正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苏培盛,都记下了?"
"奴才记着呢,一字不落。"苏培盛在旁应道,心里却盘算着,回头得给储秀宫再添几个妥帖的宫人,免得小主动手操劳。
"还有,"张院判迟疑了一下,声音愈发谨慎,"小主这体质,于子嗣一道……怕是有些艰难。即便精心调理,怀孕恐有风险,即便怀上,也未必能……能保全。"
话音未落,殿内气氛陡然凝滞,连空气都仿佛冻结。
雍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色幽深如墨,不怒自威。张院判吓得扑通跪地,连连叩首:"微臣妄言!微臣该死!这脉象也未必就准,待臣回去翻阅古籍,定能找到良方……"
第六章 子嗣都没有她重要
"够了。"雍正冷冷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张院判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官袍,心中暗叫不好。宫中哪个妃子听到这话不是哭天抹泪,求他想法子?可偏偏这位珍贵人得宠,他说出这等"噩耗",皇上若是一怒之下摘了他的脑袋……
婉兮却在这时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而不伤:"张院判请起,您是医者,说的自是实情。子嗣之事,本是天命,强求不得。"
她抬眸看向雍正,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笑意:"表哥,婉兮能入宫侍奉您,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不敢再奢求别的。只要能在您身边,哪怕一日,婉兮也心满意足。"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雍正心口。
他低头看她,见她眉目间一片淡然,仿佛真的不在意,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她的心事。他忽然想起孝懿仁皇后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胤禛,这后宫的女人,看似个个光鲜,实则都是可怜人。你若有真心喜欢的,便好好待她,莫要让她们成了这紫禁城的牺牲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
"张友之。"
"微臣在。"
"你听好了。"雍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朕要你倾尽毕生所学,为珍贵人调理身子。但朕要你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太医,最终落在婉兮苍白的脸上:
"子嗣,哪有珍贵人的身子重要?"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苏培盛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皇上。张院判更是惊得险些栽倒,他行医数十年,见过多少妃嫔为子嗣争得头破血流,听过多少帝王将龙嗣看得比天还大,却从未听过有哪位皇帝,将妃嫔的身子摆在子嗣之前。
婉兮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一热,泪珠滚落。
"表哥……"她声音哽咽,"您不能这样说,皇家子嗣关乎国本,婉兮……婉兮担不起……"
"朕说你担得起,你便担得起。"雍正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用指腹抹去她的泪,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稀世珍宝,"国本?国本固然重要,可你才是朕的'本'。你若有半点闪失,朕要这子嗣何用?要这江山又何用?"
他这话说的已是逾越,几近昏君之言。可殿内无人敢置喙,苏培盛甚至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恨不能自己从没听过这番话。
"张院判,"雍正转向太医,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冷静,"朕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张友之伏地叩首,声音发颤:"微臣……微臣明白。小主的身子是首位,子嗣之事……子嗣之事顺其自然,不可强求。"
"很好。"雍正满意地点头,"朕要的不是'不可强求',是'无需强求'。你只管调好她的身子,让她舒坦,让她康健。至于能不能生育,不重要。即便她终身无所出,朕照样册封她,照样宠她。谁敢因这点嚼舌根,朕拔了他的舌头!"
"微臣遵旨!微臣定当竭尽所能!"
"下去开方子吧。"雍正挥了挥手,"苏培盛,赏张院判五十两黄金,再赐他一副朕亲笔写的'妙手仁心'匾额。但今日朕说的话,若有半个字传出去……"
"奴才不敢!张院判也不敢!"苏培盛连忙跪下,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张院判更是磕头如捣蒜:"微臣以阖家性命担保,绝不敢泄露半分!"
"退下吧。"
待殿内只剩两人,雍正才长叹一声,将婉兮抱得更紧。
"傻丫头,"他吻着她发顶,声音低哑,"你以为朕宠你,是为着子嗣?为着佟佳氏?为着皇额娘的那句遗言?"
他捧起她的脸,逼她直视自己:"朕宠你,只因为你是婉兮。是那日朕踏入储秀宫,你怯生生看着朕,叫朕'表哥'的婉兮。是这深宫里,唯一能让朕觉得清净、觉得安心的婉兮。"
"子嗣?这后宫哪个女人不能生?可朕要的,不是生孩子的工具,是能陪着朕、懂朕、让朕觉得活着不是孤家寡人的那个人。"
雍正心想着:他确实需要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嫡子,可万事还应当以婉兮优先,若上天怜悯赐下一个太子他就足矣。
他抵着她的额头,一字一句:"你若是因生育损了身子,朕会恨自己一辈子。所以,给朕好好养着,不许胡思乱想。听见没有?"
婉兮泪如雨下,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泪。
她入宫前,阿玛千叮万嘱,说帝王无情,说宠爱是镜花水月。她原也以为,自己不过是他制衡朝堂的一枚棋子,或是念着孝懿仁皇后的一丝旧情。
可此刻,这个男人,这个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却对她说——"子嗣哪有你的身子重要"。
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攥着此生唯一的浮木:"表哥……婉兮何德何能……"
"朕说你值得,你便值得。"他打横将她抱起,往内殿走去,"歇会儿,别再哭了。你要记住,在这紫禁城里,朕的话就是规矩。朕说你的身子是首位,那它便是首位。谁若敢质疑,便是质疑朕。"
他小心地将她放在榻上,为她盖好锦被,自己则半倚在榻边,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婴孩。
"睡吧,朕陪着你。"
窗外春光明媚,梨花如雪。
而殿内的情意,比这春色更浓,比这梨花更纯。
只是这独一份的偏宠,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足以撼动整个后宫的根基。
那些暗流,那些算计,那些嫉恨,正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滋生。"
窗外日影西斜,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婉兮闭上眼,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自己的特殊,知道自己这份"宠爱"的背后,既有雍正对孝懿仁皇后的追思,也有他对纯粹情感的渴望。可这又如何?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能抓住一点真心,便是最大的本钱。
她需要的,正是这份独宠。
不是甄嬛那样"宛宛类卿"的替身之爱,不是华妃那样烈火烹油的盛极而衰,而是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佟佳·婉兮的偏爱。
从今天起,她要做的,就是牢牢握住这份偏爱,在这深宫里,走出一条属于她的路。
而此刻,抱着她的这个男人,便是她全部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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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碎玉轩内。
甄嬛正倚在美人榻上,手里虽捧着一卷《牡丹亭》,却半晌翻不了一页。
槿汐端着新煎的药进来,见她怔怔出神,轻声唤道:"小主,该喝药了。"
"搁着吧。"甄嬛心不在焉地应着,半晌才问,"储秀宫那边……可有动静?"
槿汐迟疑片刻,还是如实道:"听说,皇上今儿个在珍贵人宫里用了午膳,还留下了……"
"留下用膳?"甄嬛猛地坐直身子,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那可曾翻牌子?"
"不曾。"槿汐摇头,"但听说,皇上在储秀宫待了两个时辰,还特地传了张院判去给珍贵人诊脉。"
甄嬛的脸色瞬间白了。
两个时辰,诊脉,这不翻牌子的宠爱,竟比翻了牌子还重。
她想起自己刚入宫时,虽得盛宠,却也得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哪有这样第一日便叫太医上门,还亲自陪着诊脉的待遇?
"小主莫要多心,"槿汐忙安慰道,"珍贵人出身虽高,可身子那般孱弱,怕是承宠都艰难,不足为惧。"
"你懂什么。"甄嬛苦笑,"皇上若真看重子嗣,华妃也不会专宠多年。他看重的,是那份柔弱无依模样,不过是以色侍他人。"
她走到窗前,望着储秀宫的方向,虽然心中难过,但也想着皇上不过一时看她可怜罢了,那里比得上自己为皇上出谋划策,与皇上并肩而行,是皇上的解语花。
景仁宫内。
皇后正修剪着一株牡丹,听闻消息,手中的金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朵开得正艳的花。
"娘娘息怒。"剪秋忙上前。
"本宫怒什么?"皇后冷笑,"不过是又一个华妃罢了。当年华妃那般盛宠,还不是败在本宫手下?这个珍贵人,病秧子一个,能成什么气候。"
她将剪子放下,眸中掠过一丝阴狠:"华妃虽然倒了,但终究没死,只要一天不死。我这心里就不踏实。"
碎玉轩偏殿。
祺贵人正在摔东西。
"什么珍贵人!不过是个病秧子!凭什么皇上对她那么好!"她气得脸色涨红,"我入宫时,皇上连句话都没多问我,她倒好,第一日就得了这许多赏赐!"
侍女佩儿小声劝道:"小主息怒,听闻那珍贵人活不长久的,您何必与她计较。"
"活不长久?"祺贵人冷笑,"你懂什么?这宫里头,活不长久的人才最可怕。因为皇上会把所有的宠爱,都在她活着的时候给尽了!"
她望着窗外,储秀宫的方向,恨得几乎咬碎银牙。
——她以为和最受宠的甄嬛亲近能分一杯羹。没想到不争不抢,偏生得到最多。这佟佳·婉兮,究竟是真心无欲无求,还是……最高明的争宠手段?
而此时,储秀宫内。
婉兮正看着宫人们将那些赏赐一一收进库房。她亲手拿起那只和田玉镯,对着光细细端详,玉质温润,通透如水,确实价值连城。
"小主,"揽月凑过来,压低声音,"奴婢方才听小夏子公公说,皇上今晚翻了您的牌子。"
婉兮手一抖,玉镯差点滑落。她稳住心神,将镯子轻轻放回锦盒,声音平静得可怕:"知道了。去,把那只羊脂玉如意找出来,待会儿送去给小夏子,就说……表兄妹之间,不必如此见外。"
揽月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这位小主,当真是七窍玲珑心。
而窗外,暮色四合,宫灯初上。
属于佟佳·婉兮的深宫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