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白昼漫长而灼热,可一旦太阳沉入地平线,寒意便像潮水般漫上来,裹着风沙往骨头缝里钻。
苏砚缩了缩脖子,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他跟在张起灵身后走了近三个小时,脚下的碎石子硌得脚踝生疼,水壶里的水也见了底,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若不是张起灵偶尔会停下来等他,他恐怕早就掉队了。
“前面有营地。”张起灵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苏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远处的沙丘下看到了几点微弱的火光,像黑夜里的星子。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跟上去,越走近,越能听到隐约的说话声。
“……我说天真,你确定小哥往这边走了?这鬼地方连只鸟都没有,别是被野鸡脖子叼走了吧?”是个略显粗犷的嗓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调。
“胖子你别乌鸦嘴!”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点急脾气,“小哥肯定没事,他厉害着呢。”
是王胖子和吴邪。
苏砚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这两个名字在他模糊的记忆里同样清晰,是张起灵身边最亲近的人。
张起灵已经率先走了过去,营地的两人立刻注意到他,声音戛然而止。
“小哥!”吴邪惊喜地站起来,随即又愣住了,目光落在张起灵身后的苏砚身上,“这位是……?”
王胖子也眯起眼,上下打量着苏砚,那眼神像在审视什么可疑物品:“嘿,这哥们儿穿得挺新潮啊,是哪个队伍的?怎么跟小哥混一块儿了?”
苏砚被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开口解释,张起灵却先一步说道:“路上遇到的,受伤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吴邪和王胖子对视一眼,虽然满肚子疑问,但也没再多问——张起灵带来的人,总归是信得过的。
“快进来烤烤火!”吴邪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腾出位置,“我刚烧了点热水,先喝点暖暖身子。”
篝火很旺,木柴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星不时溅起来,映得周围的沙地忽明忽暗。苏砚在火堆旁坐下,立刻感觉到一股暖流包裹住身体,冻得发僵的手指终于有了点知觉。
吴邪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里面是温热的水。苏砚道了声谢,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
“小哥,你没事吧?”吴邪这才注意到张起灵的右臂,“刚才听这位……”
“我叫苏砚。”
“哦,苏兄弟,”吴邪点点头,继续道,“听苏兄弟说你受伤了?严重吗?”
张起灵摇摇头:“没事,他处理过了。”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苏砚放在腿上的手,那里正握着那枚青铜镇纸。火光下,镇纸的纹路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有生命般在流转。
王胖子凑过来,眼睛在苏砚和镇纸之间转了转,笑嘻嘻地问:“苏兄弟,你这玩意儿挺别致啊,是古董?”
苏砚下意识地握紧了镇纸:“算是吧,用来……工作的。”
“工作?”王胖子挑眉,“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工作?你是干啥的?”
“我是修复古籍的。”苏砚如实回答。
“古籍修复师?”吴邪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肯定懂古文吧?我们之前在一个遗址里看到些壁画,上面的字好多都不认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王胖子用胳膊肘怼了一下:“天真,别瞎打听!”
吴邪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啊苏兄弟,我没别的意思……”
“没事。”苏砚摇摇头,他能理解他们的警惕,毕竟在这种地方,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换作是谁都会起疑心。
篝火安静地燃烧着,没人再说话。王胖子在检查装备,吴邪在翻看一张地图,张起灵则靠在一个背包上,微微闭着眼,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苏砚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却乱糟糟的。他知道这里是塔木陀,是西王母国的遗址所在地,记忆里关于这里的片段大多是危险和诡异——会移动的海子,吃人的沙虫,还有那位神秘的西王母。
他们接下来,应该就是要去寻找西王母宫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掌心的青铜镇纸突然微微发烫。
苏砚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低头看了一眼。镇纸的温度不算高,只是比体温稍热一些,表面的纹路在火光下似乎变得更清晰了。
他抬起头,看向张起灵。对方依旧闭着眼,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苏砚觉得他的睫毛似乎颤了一下。
“对了,”苏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们是要去西王母国吗?”
吴邪和王胖子同时看过来,眼神里都带着惊讶。
“你怎么知道?”王胖子眯起眼,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这地方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知道的。”
苏砚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自己失言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从“书”里看到的吧?
他正想找个借口圆过去,张起灵却忽然睁开眼,看向他,缓缓开口:“你知道西王母国?”
他的目光很深,像是要透过苏砚的眼睛,看到他隐藏的秘密。苏砚被他看得有些紧张,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之前在一本残缺的手札上看到过,说这里有个很古老的国度,信奉西王母,还说……西王母掌握着长生的秘密。”
他故意说得很模糊,把“来源”推到了古籍上——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吴邪和王胖子都没说话,显然是在琢磨他的话。过了一会儿,吴邪才迟疑地说:“你看到的手札,是不是提到过西王母国的壁画?”
苏砚点头:“提到过一些,说壁画上画了西王母和周穆王的故事,还有……人蛇共生的图案。”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吴邪和王胖子的脸色都变了。
“你怎么知道人蛇共生?”王胖子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那壁画上的内容,除了我们,没别人见过!”
苏砚心里一紧,知道自己又说漏嘴了。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像是不受控制般涌出来,让他下意识地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他张了张嘴,正想解释,张起灵却忽然开口,替他解了围:“他知道的,或许和我一样。”
吴邪和王胖子都愣住了,看向张起灵,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张起灵却没再解释,只是重新闭上了眼,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苏砚却愣住了,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看着张起灵安静的侧脸,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轮廓分明。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解围?
是因为自己帮他处理了伤口?还是因为那枚青铜镇纸?
苏砚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镇纸,温度不知何时已经降了下去,恢复了冰凉的触感。可他心里,却像是被篝火烤过一般,泛起一阵莫名的暖意。
夜渐渐深了,风沙还在呼啸,篝火却依旧旺盛。王胖子和吴邪靠在背包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苏砚没什么睡意,他看着跳动的火焰,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身旁的张起灵也没睡,只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苏砚忽然想起记忆里的片段,说张起灵总是一个人守夜,不怎么睡觉。他看着对方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强大到近乎神秘的男人,似乎也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孤独。
他悄悄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星噼啪地溅起来,照亮了两人在沙地上的影子。
两个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在这片空旷而危险的荒漠里,像是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苏砚看着地上的影子,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或许,留在这里,并不全是坏事。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