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海子后,路途愈发难行。地面从沙地变成了布满碎石的戈壁,偶尔能看到露出地表的枯木根茎,扭曲得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空气里的腥气越来越重,混杂着一种类似腐烂植物的味道,让人胸口发闷。
苏砚的体力渐渐跟不上,脚步越来越沉,脚踝的酸痛顺着骨头往上爬。他落在队伍后面,看着前面张起灵始终稳健的背影,忍不住咬了咬牙——不能在这里拖后腿。
他刚想加快脚步,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了。
是张起灵。他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转身站在苏砚面前,目光落在他的脚踝上。
“受伤了?”
苏砚一愣,才发现自己的裤脚沾了片暗红色的痕迹,是刚才被碎石划破的,血珠正慢慢渗出来。他摇摇头:“没事,小伤。”
张起灵却没松开手,只是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裤脚,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苏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他握得更稳了些。
“坐下。”张起灵的语气不容置疑,自己先蹲下身,从背包里翻出一卷纱布——还是昨天苏砚用过的那卷。
“我自己来就行。”苏砚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吴邪和王胖子还在前面等着,他总觉得有些别扭。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让苏砚莫名地安静下来,乖乖地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
张起灵解开他的鞋带,小心地把裤脚卷起来。伤口不算深,但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白,周围的皮肤也磨红了。他拿出水壶,倒了点水冲洗伤口,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的古董。
苏砚的目光落在他的发顶。张起灵的头发不算长,被风沙吹得有些凌乱,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照下来,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竟让这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柔和了几分。
“昨天……谢谢你。”苏砚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很轻,“在营地,还有海子边。”
张起灵正在用纱布包扎伤口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动作,语气平淡:“你也帮了我。”
又是这句话。苏砚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总觉得,张起灵对他的态度,和对吴邪、王胖子不太一样。不是更亲近,而是……更在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们才认识几天,或许只是因为自己是“外来者”,又带着那枚奇怪的镇纸,才让张起灵多了几分关注。
包扎好伤口,张起灵站起身,把他的登山包从肩上卸下来,自己背上:“走吧。”
“我自己能背。”苏砚连忙摆手,他的包虽然不算重,但让张起灵背着,总觉得不太合适。
“你的脚。”张起灵言简意赅,转身往前走,步伐比之前慢了许多。
苏砚看着他背上两个背包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烫,像揣了个小太阳。他跟上去,脚步轻快了些,脚踝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前面的吴邪和王胖子看到这一幕,交换了个眼神。王胖子用胳膊肘怼了怼吴邪,挤眉弄眼地小声说:“瞧见没,小哥这是把人当易碎品护着呢。”
吴邪没说话,只是看着苏砚和张起灵并肩走来的身影,若有所思。这个突然出现的古籍修复师,身上有太多谜团,尤其是那枚青铜镇纸,还有他对西王母国的了解……但张起灵信他,这就够了。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石屋旁扎营。石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壁上布满了风蚀的痕迹,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灰尘。
王胖子在外面生火,吴邪在整理找到的一些零碎线索,苏砚则在石屋里靠着墙坐下,拿出青铜镇纸翻看。
经过白天海子的事,他越来越觉得这枚镇纸不简单。那些奇特的纹路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对“关键之物”有反应?又为什么……会和张起灵产生联系?
他用指尖轻轻抚摸着纹路,冰凉的触感下,似乎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震颤,像某种脉搏。
“这纹路,你见过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砚吓了一跳,手一抖,镇纸差点掉在地上。他回头,看到张起灵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镇纸上。
“没……没见过。”苏砚定了定神,把镇纸递给他,“你认识?”
张起灵接过镇纸,指尖触碰到青铜表面的瞬间,苏砚看到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小巧的镇纸,显得有些反差。
他低头看着镇纸,指尖沿着纹路慢慢滑动,动作专注而认真,像是在解读某种密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和我身上的……有点像。”
苏砚愣住了:“你身上?”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拉起自己的袖子,露出左臂。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旧伤,而疤痕周围的皮肤上,隐约能看到几个极其细微的纹路,形状竟和镇纸上的某一部分惊人地相似。
苏砚的呼吸顿了一下。
怎么会这样?
“这是……”
“小时候留下的。”张起灵放下袖子,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记不清了。”
苏砚看着他,忽然想起记忆里那些关于“张家人”的片段,他们似乎天生就带着某种印记,与那些古老的秘密息息相关。难道这镇纸上的纹路,也是某种印记?
张起灵把镇纸还给苏砚,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他的手心,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苏砚的心跳快了几分,他握紧镇纸,能感觉到上面还残留着张起灵的体温。
“或许……”苏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这镇纸和你们家族有关?我是说,张家。”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转身走向石屋门口:“外面要吃饭了。”
苏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惑更重了。但他没有追上去追问——他知道,张起灵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石屋外,篝火已经重新燃起,王胖子正在烤着什么东西,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四溢。
“苏兄弟,快来!胖子我今天运气好,摸了只沙鸡,给你补补!”王胖子招呼道。
苏砚走过去坐下,吴邪递给他一块烤得金黄的肉,外焦里嫩。他咬了一口,肉香混合着烟火气在嘴里散开,驱散了不少寒意。
张起灵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吃着东西。火光跳跃,映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苏砚偶尔会偷偷看他一眼,发现他似乎在走神,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深了,王胖子和吴邪已经睡熟。苏砚辗转反侧,心里全是镇纸和张起灵手臂上的纹路。他拿出镇纸,借着月光翻看,忽然发现,在月光下,镇纸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缓缓流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银光。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身边传来轻微的动静。
是张起灵。他似乎没睡,正睁着眼睛看着夜空,眼神里带着一种苏砚从未见过的茫然和……孤独。
苏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沉默强大的男人,其实也和自己一样,在寻找着什么。
他握紧手里的镇纸,月光下,那流动的纹路仿佛在低声诉说着某种秘密。
或许,答案就藏在这些纹路里。
或许,他和张起灵的相遇,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
苏砚看着身旁的张起灵,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带着一种莫名的静谧。
苏砚忽然笑了笑,举起手里的镇纸,对着月光晃了晃:“它好像……挺喜欢这里的。”
张起灵看着他手里的镇纸,又看向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苏砚的心湖,漾起一圈圈涟漪。
夜风吹过石屋,带着远处海子的潮气。苏砚把镇纸放回包里,闭上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或许,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