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着黑伞,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像是为这个世界蒙上了一层湿冷的裹尸布。
厉承晏站在墓穴边,一身纯黑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却熨不平他心头的沟壑与死寂。他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人,集团高管、各界名流,人人都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但那些眼神深处,是探究,是算计,是对他这位骤然失去“挚爱”的商业帝国之主未来动向的评估。
没有人在意棺木里那个沉睡的人。
苏眠。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千百遍,此刻却重得无法吐出。照片上的她,笑得温婉,眼眸清澈得像从未被尘世沾染的湖水。那是三年前的照片了,他亲自选的。因为最近的一年,他们之间只剩下争吵、冷暴力和无尽的误解。
他以为还有时间。
直到那通来自海边警局的电话,用最公式化也最残酷的语气,通知他苏眠的遗体被发现的消息。
“意外溺水”,报告上这么写。可他一个字都不信。苏眠怕水,怕得要命,绝不会独自去那片以风急浪高著称的海岸。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脚边汇聚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他苍白而棱角分明的脸,以及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没有流泪,只是觉得空,一种被硬生生挖走了心脏,只剩下冰冷躯壳的空洞。
牧师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而遥远。当第一捧土落在棺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时,厉承晏闭了闭眼。
就在这时,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触感猛地窜上脊背!
他骤然回头,视线锐利如鹰隼,穿透雨幕和人群。远处,墓园边缘的一棵老榕树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光了一下。
几乎是本能,他向前迈了半步,想将那个即将被泥土覆盖的棺木挡在身后。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雨声掩盖的闷响。
额头上传来一点冰冷的刺痛,随即是意识被强行抽离的眩晕感。他最后的视线,定格在苏眠那张笑容温婉的照片上,无尽的悔恨如同潮水,将他彻底吞没。
……
意识在黑暗中漂浮,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然后,一股霸道的力量将他猛地拽回现实。
……
刺眼的阳光取代了阴沉的雨幕,雪松的冷冽香气冲散了墓园湿土的腥气。
厉承晏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头痛让他闷哼一声。他发现自己正坐在宽大无比的黑檀木办公桌后,手边是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
他……不是在葬礼上中枪了吗?
这里是……他十年前在厉氏总部的办公室?布局、家具,甚至桌上那台笨重的显示器,都与他记忆中风驰电掣发展前的样子吻合。
他难以置信地抬手摸了摸额头,光滑平整,没有任何伤口。幻觉?
“厉总?”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
厉承晏抬眼,看到一个穿着标准职业套装,面容稚嫩许多的助理正忐忑地看着他。是林特助,他身边最得力的助手之一,但……是十年前的那个。
“您……是不是太累了?刚才说着话,您突然就……”林特助欲言又止。
厉承晏的心脏猛地一缩,一个荒诞而疯狂的念头窜入脑海。他几乎是粗暴地抓起桌上的手机——一款如今早已淘汰的机型。屏幕亮起,日期清晰无比:
2013年,10月16日。
距离苏眠的死亡,还有整整七天。
呼吸骤然停滞。
重生?时间回溯?
无数科幻电影里的情节在他脑中翻腾,但额头上残留的冰冷触感和此刻无比真实的感官,都在 screaming 着告诉他——这是真的!
他,厉承晏,死在了苏眠的葬礼上,然后回到了十年前,她死亡的前一周!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
机会!上天,或者说那顆子弹,给了他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这一次,他绝不会让苏眠踏上那片死亡海岸!
“厉总?关于城东那块地的开发方案……”林特助还在试图拉回他的注意力。
“出去。”厉承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特助愣了一下,但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厉承晏一个人,和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颤抖着手,解锁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疯狂滑动,那个被他设置了特殊铃声,却再也未曾响起的名字,赫然躺在列表里。
苏眠。
他的白月光,他的执念,他无尽悔恨的源头。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空,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十年商海沉浮,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石心肠,在这一刻脆弱得不堪一击。他怕,怕这只是一个逼真的梦境,怕电话那头传来的,依旧是冰冷的、已关机的提示音。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按了下去。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的心脏上。他的掌心沁出冷汗,死死攥着手机,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清凌凌的,带着一点点刚睡醒的慵懒,像清晨穿过林间的风,瞬间吹散了他周遭所有的阴霾与冰冷。
是苏眠。活着的,会呼吸的,会说话的苏眠。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喉咙发紧,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那里,化作一声嘶哑而急切的低吼:
“别去海边!明天……不,以后都别去!听见了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证明这通电话还在连接中。
厉承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会不会觉得他是个疯子?会不会直接挂断?
几秒后,一声极轻的笑声传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了然?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的行程?”
她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诡异。没有惊讶,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确认的探询。
厉承晏猛地怔住。是啊,现在的他,对于苏眠而言,只是一个因为家族压力和商业联姻可能性而与她接触、关系冷淡甚至有些紧张的总裁。他凭什么知道她明天要去海边这种私人的行程?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法解释。
“厉承晏,”苏眠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重生的狂喜泡沫,“我们之间,好像还没熟到可以干涉彼此私生活的地步。”
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比直接的指责更让他窒息。
“听着,苏眠,这很重要!那片海域很危险,尤其是明天!你绝对不能去!”他只能重复,语气因为焦急而显得更加专横。
“谢谢你的‘关心’。”苏眠的声音冷了几分,“我的行程,我自己会负责。没什么事的话,我挂了。”
“等等!苏眠……”
“嘟…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厉承晏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在原地。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他身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他心底陡然升起的寒意。
不对。
苏眠的反应完全不对!
一个正常的、二十二岁的女孩,接到一个近乎陌生的、关系紧张的男人打来这样一通没头没尾、充满命令口吻的警告电话,第一反应应该是困惑、警惕,甚至是恼怒。
可她……太平静了。那种平静,更像是一种……早有预料?
难道……
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难道苏眠知道什么?关于她的死亡?关于……这次循环?
不,不可能。
厉承晏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个荒谬的想法。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阻止她!电话警告无效,那就亲自去!无论如何,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再次发生!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带倒了手边的咖啡杯。冰冷的褐色液体泼洒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一片污渍,但他毫不在意。
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冲出了办公室。
“厉总!十分钟后还有一个……”林特助的声音在身后焦急地响起。
“取消!所有行程全部取消!”厉承晏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决绝。
他冲进电梯,按下地下停车场的按钮。金属厢体下沉的失重感,让他恍惚间又回到了意识被抽离的那一刻。
跑车低沉的引擎咆哮声在地下车库回荡,红色的尾灯划破昏暗,如同一道血色的闪电,冲出了厉氏大厦。
他设置好导航,目的地——苏眠居住的那个临海城市,需要近六小时车程。
性能卓越的跑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引擎的轰鸣撕裂了山林间的宁静。仪表盘上的指针危险地向右偏移,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厉承晏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最后看到的画面——苏眠毫无生气的、被海水泡得苍白浮肿的脸……
“不——!”他发出一声低吼,猛地踩下油门,车速再次飙升。
恐惧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那种即将再次失去她的恐慌,比面对枪口时更加清晰、更加刻骨。
他必须更快!再快一点!
日夜兼程,近乎不眠不休。当他终于根据模糊的记忆,找到那栋坐落于海边悬崖附近、带着个小院子的白色小屋时,天色已经再次泛起了鱼肚白。
咸涩的海风带着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动他凌乱的头发,也带来了……宿命的气息。
他停下车,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小屋门前。
门,虚掩着。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不安的感觉如同毒蛇,缠绕住他的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面对一切的勇气,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客厅里,晨光熹微,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给简朴的家具蒙上一层宁静而柔和的滤镜。
苏眠就坐在靠窗的旧沙发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及踝,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脚踝。
她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她的面容,与他记忆中那个二十二岁的少女别无二致,干净,美好,像是从未被时光和苦难侵扰。
可她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惊诧,没有慌乱,没有对他这副狼狈不堪、眼布红丝模样的任何疑问。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悲悯的平静。
厉承晏所有准备好的话,所有在疾驰路上反复演练的焦急、警告、甚至是强迫带她离开的打算,都冻结在了那样的目光里。
他像一个被抽空了力气的木偶,僵在门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眠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这个本该显得天真可爱的动作,此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诡异。
她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极缥缈的弧度。
“你来了。”她说,声音轻得像海面上即将破碎的泡沫。
厉承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然后,他听见了她接下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刺入他的灵魂。
“可惜,太晚了。”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疲惫的躯壳,望向了某个遥远而残酷的、他无法理解的真相。
“十年前,从第一个循环开始,”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最终判决般的重量,清晰地敲碎了他所有的希望与认知,
“我就已经死了。”
窗外的海潮声,不知何时变得清晰起来,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地拍打着悬崖下的礁石,像是在为这场早已注定的悲剧,奏响永恒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