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侯府的后厨,此刻正是一片热火朝天。
婉儿端着那碗被燕窝粥"污染"的脏碗,一路小跑着穿过后廊。她那张圆嘟嘟的娃娃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见人就点头哈腰,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可那双杏眼深处,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精光。
"哎哟婉儿姑娘,老夫人那碗粥怎么打翻了?"管事妈妈李嬷嬷拦住了她。
"可不是嘛!"婉儿一拍大腿,声音清脆响亮,"老夫人说粥太烫,公主让奴婢端下去重盛。嬷嬷您说,这天儿都快入秋了,粥能有多烫?分明是老夫人嫌弃公主..."
她及时捂住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嬷嬷,这话您可千万别传出去,不然公主又要挨罚了。"
李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她本就是陆老夫人的人,最乐得看那位胖公主出丑。当下挥挥手:"去吧去吧,重新做一碗,记得多放糖,老夫人爱吃甜。"
"诶!"婉儿脆生生地应着,转身进了后厨。
一绕过屏风,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快步走到最里间的杂物房,闩上门,从怀里掏出那碗"脏粥"。
银针插入,片刻后拔出——针尖黑得发亮。
"好毒的噬心散。"婉儿咬牙切齿。她自小跟着公主,对各类毒药了如指掌。噬心散这玩意儿,她三年前就察觉到了,只是当时公主傻乎乎的,她说了也不信。如今公主终于开窍,她非得把这些毒都查清楚不可。
她掏出白落离给的"奇书"手抄本,翻到毒经那一页,仔细比对症状:食欲暴增、代谢紊乱、脂肪堆积、神智迟钝...全对上了。
"萧贵妃这个毒妇!"婉儿恨得牙痒。
她迅速将粥分成三份,一份用油纸包好藏进怀里,一份倒入事先准备好的油罐——噬心散遇油会变紫,这是铁证。最后一份,她倒进了一个大汤锅里。
这锅汤,是给陆老夫人准备的"滋补汤",每晚睡前必喝。
"老虔婆,你也尝尝这滋味!"婉儿冷笑一声,又恢复了那副天真笑脸,端着新做的燕窝粥走了出去。
前厅的宴会仍在继续。
白落离"笨拙"地应对着宾客们或明或暗的嘲讽,脸上的笑容憨厚得近乎愚蠢。但她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却如雷达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礼部侍郎家的夫人,正用扇子遮着嘴,对身旁的闺蜜窃窃私语:"瞧瞧那位公主,吃得比猪还多,难怪能胖成那样..."
户部尚书家的千金,故意提高声音:"我娘说了,女人太胖,生不出儿子。长宁侯府这回可真是'高攀'了。"
白落离全当没听见。她现在的体重是一百八十斤,每动一下都气喘吁吁,这种形象就是最好的伪装。没人会相信,这座"肉山"里,藏着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之魂。
她抓起第六块红烧肉,故意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对陆晨说:"驸马...这肉真好吃,你也吃啊!"
陆晨眼中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但还维持着表面功夫:"公主喜欢就好,臣不饿。"
"不饿?"白落离憨憨地笑了,"那待会儿我让婉儿给你送房里去,夜里当宵夜!"
她这话说得粗俗,周围的嗤笑声更响了。陆晨脸色铁青,却不好发作,只得借口更衣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哎呀公主姐姐,您可真有福气,能吃是福呢。"
白落离不用转头都知道,这是孙紫烟,陆晨那个绿茶表妹。前世这女人可是她的"好姐妹",一边安慰她"表哥是爱你的",一边在流放途中给她下堕胎药。
"紫烟妹妹啊!"白落离转过头,笑得比花儿还灿烂,"你也想吃?来,姐姐给你夹!"
她拿起公筷,夹起一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不小心"手一抖,整块肉"啪"地掉在孙紫烟的月白裙子上,油渍瞬间晕开。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白落离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擦,那肥厚的手掌故意在孙紫烟的腰间摸了一把,顺势扯下了她腰间的香囊。
"你这粗人!"孙紫烟终于绷不住了,尖叫起来。
"紫烟!"陆老夫人的声音及时响起,"不得无礼!公主是君,你是臣。"
她嘴上训斥,眼神却冷冷地扫过白落离。白落离"羞愧"地低下头,手里却紧紧攥着那个香囊。
香囊里,有解药的气味。
"儿媳失态了,这就回房反省。"她"艰难"地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曳。
没人看见,她转身时,眼中闪过的那丝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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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喜房,白落离立刻闩上门。
婉儿已经在房里等着了,一见她回来,立刻迎上来:"公主,查清楚了!"
"说。"
"噬心散藏在老夫人小厨房的密格里,每晚由王嬷嬷亲自取药,下在您和驸马的补汤里。但驸马的汤里剂量只有您的十分之一,而且驸马有解药。"婉儿一口气说完,将怀里的油纸包和那罐变紫的油拿出来。
白落离接过,仔细看了看。油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触目惊心。
"王嬷嬷的房间呢?"
"顾大人的人已经搜过了,搜出噬心散十包,还有一封信。"婉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白落离展开,纸条上是萧贵妃的亲笔:"务必让那胖猪在流放前保持蠢笨,夜州那边已安排妥当。"
她冷笑一声,将纸条在烛火上烧了。
"公主,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婉儿问。
"等。"白落离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卸妆。随着脂粉洗去,一张虽然浮肿却逐渐透出清秀轮廓的脸露了出来。她能感觉到,体内的毒素在加速排出,皮肤都紧致了些。
"等圣旨,等流放,等他们以为我死。"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顿,"然后,让他们所有人,都尝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
"那陆家这些人..."
"让他们胖。"白落离冷笑,"从明天起,给陆晨的宵夜里,加双份噬心散。老夫人的汤里,加三份。孙紫烟的香囊,换成同等剂量的毒药。"
"她们会发现的..."
"不会。"白落离从怀中掏出母后留下的"奇书",翻到药理篇,"噬心散遇油才显色,我让他们吃的,都是去油的食物。等他们发现时,已经胖得走不动路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森寒:"我要他们在流放路上,自己体会一下,被人嘲笑'胖猪'是什么滋味。"
婉儿打了个寒颤,随即兴奋起来:"奴婢这就去办!"
"慢着。"白落离叫住她,"顾临川那边,有消息吗?"
"有!"婉儿压低声音,"顾大人说,萧贵妃明晚会派人来侯府,查看您的'状况'。来人是大内高手,化装成送菜的老农。"
"很好。"白落离眯起眼,"让顾临川不要拦,让他看。让他回去告诉萧贵妃,白落离还是那头胖猪,蠢得无可救药。"
"是!"
"还有,母亲留下的封地,物资清单拿到了吗?"
"拿到了!"婉儿激动得脸都红了,"青州封地有良田千顷,粮仓十座,还有一个秘密兵工厂!"
白落离深深吸了口气。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母后给她留了这么丰厚的遗产。今生,这些都将派上用场。
"让顾临川亲自去一趟,把兵工厂的铠甲,兵器,全部转移到密道。粮仓的粮食,分发给当地百姓,就说是...长宁侯府的恩典。"
"啊?"婉儿愣了。
"我要让陆家在青州,背上一个'爱民如子'的名声。"白落离笑得像一只狐狸,"等流放队伍到了青州,当地百姓会'感恩戴德'地'护送'我们。这样,我们脱身的计划,就更容易了。"
婉儿恍然大悟:"公主高明!"
"还有,去找一找叫一个莫雪的女子。"白落离想起前世的听说过一个无所不能,语言行动奇奇怪怪的神秘妖女,"她大概会在蝗灾中出现,被当成妖女。你要派人抢先一步,把她救下来。"
"奴婢记下了。"
"去吧。"白落离挥挥手,"让厨房送十道菜来,全肉,越油越好。"
"公主您还要吃?"婉儿心疼,"您今晚都吃了六块红烧肉了..."
"要吃。"白落离摸摸自己肥厚的肚子,"不仅要吃,还要大吃特吃。我要在三天内,排出至少二十斤毒素。五天后的流放路上,我要让所有人都认不出我。"
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要让萧贵妃派来的人看到,白落离还是那头胖猪。然后,在他们眼皮底下,上演一场金蝉脱壳。"
婉儿领命去了。
白落离独自坐在房中,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把小小的银刀。这是母后留下的,削铁如泥。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节肥硕的手臂。银刀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毫不犹豫地划破皮肤。
乌黑的血,缓缓流了出来。
那是沉积了十七年的毒血。
她咬牙承受着剧痛,任由黑血滴满一盆。直到伤口流出鲜红的血,她才撒上周夏送来的金疮药,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大汗淋漓,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她也感觉到,身体轻松了许多。
“体重,应该已经减了三斤吧!”
她脱下厚重的喜服,换上单薄的寝衣,站在铜镜前。镜中的人依然肥胖,但若是细看,就能发现脸颊的轮廓,已经比刚入府时,柔和了些许。
"萧贵妃,陆晨,孙紫烟..."她对着镜子,一字一顿,"你们等着。"
"这一世,我白落离,要把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百倍奉还。"
窗外,夜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誓言。
远处,更鼓敲响了三声,三更天了。
白落离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要陪陆晨回门,去皇宫见她的"好父皇"和"好贵妃"。
在那里,她要让萧贵妃看到,自己还是那个任她摆布的胖猪。但暗地里,她会把母后在宫中的暗线,一个个激活。
包括,那位在御膳房当了二十年总管的老太监。
包括,那位在太医院被排挤的赵明太医。
包括,那位在御林军中被边缘化的姜姓校尉。
前世,这些人都是母后留给她的,却被她蠢得一个都没用上。今生,他们会成为她最锋利的刀。
"母后..."她在心中默念,"您放心,这一世,女儿不会再辜负您的安排了。"
"等我拿下青州,站稳脚跟,我就用您留下的奇书,建立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没有毒妇,没有渣男,没有丧尸,百姓能吃饱穿暖的世界。"
她渐渐沉入梦乡。
梦中,她看到了前世的自己,那个胖得走不动路、蠢得任人摆布的自己,在夜州的风雪中,绝望地闭上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今生的自己,瘦如闪电,英姿飒爽,站在青州城头,身后是千军万马,身前是万里河山。
"我会的。"她对梦中的自己说,"我一定会的。"
夜风吹过,白园的腊梅开得正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