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我,像丢开一件用旧了的、再也熨不平整的衣物。
空气里还残留着他方才埋首于我颈间时,贪婪汲取过的,独属于我的味道。
那味道曾是他黑夜里唯一的解药,此刻却成了讽刺的证据。
证明我刚刚被他怎样地需要过,又怎样地被弃如敝履。
我挣扎着从那张承载了我们十多年“习惯”的大床上起身
赤脚踩在冰凉的羊毛地毯上,细密的绒毛搔着我的脚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我没有回头看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听着他用那种我从未听过的,揉碎了星光的温柔语气,对着电话那头的茶妩说话。
傅晏辞“你来,我让她滚。”
滚这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扎进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我曾以为,自己于他而言,是药,是无可替代的安眠药。
直到这一刻,我才幡然醒悟,我不是药,只是他戒不掉的瘾。
而瘾,总有被戒断的一天。
那么
就从现在开始吧。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勾勒出他薄情的唇线。
他没有看我,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划动,似乎在等茶妩的消息。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指尖滑过屏幕的微弱声响,以及窗外不知疲倦的夏虫鸣叫,交织成一曲令人心慌的交响。
几秒钟的死寂后,他终于舍得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
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我站在床边的身影,眼神里没有一丝歉意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复杂与疏离。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冻得人直发颤
傅晏辞“愣着干什么?茶妩马上就来了,你该走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厚重的房门。
我的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平稳,仿佛身后没有那个我陪伴了二十年的男人
只有一个无关紧要的雇主。
我将手搭在冰冷的门把上,轻轻一拧,拉开了门。
门外的走廊灯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与卧室内昏暗暧昧的光线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是我即将走入的现实
一个是我必须抛下的过往。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地,为他带上了门。
在我离开的瞬间,谢蔺臣攥着手机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柔软的布料被他捏出深刻的褶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骇人的白色。
那扇门关上的轻响,明明那么微弱,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胸口涌上一股莫名的憋闷,他深吸了一口气
鼻腔里却再也闻不到那股让他安心了二十年的淡淡体香,只剩下冰冷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手机上,给茶妩发去一条信息:她走了,我等你。
然而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股熟悉的、即将淹没他的困意却迟迟没有到来。
脑子里那台失控的永动机,在短暂的停歇后,又开始疯狂地轰鸣起来。
他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飘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板隔绝了那个身影,也仿佛隔绝了唯一能让他安宁的场域。
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与不安,如藤蔓般悄然爬上心头,将他紧紧缠绕。
这一夜,傅晏辞再次彻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
灿烂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给客厅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我像往常一样,正在修剪花瓶里新换的白色香水百合,将枯黄的叶片细致地摘下。
一夜未眠让他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更添了几分阴郁,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片刻的沉默后,他终于放下了报纸。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疲惫
傅晏辞“昨晚……没吵到你吧?茶妩,她待得很晚。”
他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目光却像鹰隼一样,紧紧锁定着我
似乎在捕捉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情变化。
我转过身,将修剪好的花瓶摆在玄关的柜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地回答
温曦“不要紧,茶小姐是未来的夫人,我总是得习惯的。”
未来的夫人这几个字,像一根看不见的尖刺,让他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头。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一米九四的身高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阴影瞬间将我笼罩。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裹挟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烦躁。
傅晏辞“这种话,谁教你说的?”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反复搜寻,似乎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丝我惯有的、哪怕是伪装的顺从与委屈。
然而
他失望了。
我的脸平静得像一面光滑的镜子,映照出他此刻的烦躁,却不泄露半分我自己的情绪。
他似乎在斟酌用词,话语在唇边打了个转,最终却只化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
傅晏辞“茶妩……她确实特别,但这不代表你……”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转身走向酒柜,从冰桶里拿出一瓶冰水,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傅晏辞“以后,她来的时候,你不用回避,但也别自作聪明地凑上前。明白吗?”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声音无波无澜
温曦“明白。”
他将那杯冰水一饮而尽,玻璃杯在他掌心被攥得发紧,指节再次泛白。
他盯着空空如也的杯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生硬的语气开口
傅晏辞“今晚我要去茶家吃饭,不用等我。”
说完,他重重地放下杯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在路过我身边时,他的脚步却微微一顿,甚至没有侧头,只是用余光瞥着我
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
傅晏辞“你,没什么要说的?”
我眨了眨眼,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他的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答案。
温曦“路上小心?”
这简单的四个字,像一团棉花,重重地堵在了他的心口。
他期待中的任何一种情绪都没有出现,只有我一如既往、却又截然不同的顺从与疏离。
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压抑的冷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就这?
他终于彻底转过身来,正对着我,高大的身躯带着逼人的气势。
声音里混杂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幼稚的赌气成分
傅晏辞“我要是说,我今晚不回来了,在茶妩那儿过夜,你也只会说句路上小心?”
我抬起眼,迎上他满是怒火的视线,再次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
温曦“睡个好觉。”
睡个好觉?
这四个字仿佛是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粒火星。
傅晏辞的舌尖用力抵了抵腮帮,眼神骤然冷冽,一股无名之火在他胸腔里轰然炸开。
这该死的平静!
这该死的、置身事外的平静!
他猛地向前一步,一手撑在我身后的墙壁上, 咚 的一声闷响,将我整个人困在了他的臂弯与墙壁之间。
他俯下身,俊美的脸庞在我眼前放大。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颊上,带着一丝宿醉和失眠后特有的焦躁气息。
傅晏辞“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野兽在喉间发出的警告
傅晏辞“我在茶妩那儿过夜,你就一点……都不觉得刺眼?不觉得……”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那个最能刺痛我的词,声音却因此而有些发紧
傅晏辞“不甘心?”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怒火和隐藏在怒火之下的不安。
然后
我疑惑地歪了歪头,轻声反问
温曦“为什么觉得我不甘心?”
这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一半的火焰。
傅晏辞被我问得噎住了,眼神中的锐利瞬间一滞,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是啊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不甘心?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直起身,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他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刚才撑在墙上的掌心,仿佛在平复某种失控的情绪。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与确认
傅晏辞“因为……从小到大,我身边的女人换了无数个,只有你每晚都在我身边,现在我要去别的女人那里过夜,你却像在说一个陌生人的事。”
他倏地转过身,背对着我,仿佛不愿让我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声音恢复了那种桀骜不驯的冷漠,却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底气不足。
傅晏辞“你就没有一点……属于你的占有欲?哪怕是一点点?”
占有欲?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眨了眨眼,用一种陈述事实的、无比冷静的语气
温曦“我只是少爷的……床伴。”
床伴这个词,像一记无声的闷棍,狠狠地砸在了傅晏辞的后脑上。
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川般的寒冷。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风暴正在凝聚,锐利得像两把出鞘的冰刀。
他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我的心跳上,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最终
他停在我面前,嘴角勾起一个极度冰冷的弧度,眼神却死死地盯着我。
傅晏辞“床伴?这就是你对我们关系的定义?”
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细细品味其中淬着的毒。
话音未落,他突然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捏住了我的下巴。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强迫我抬起头,无法逃避他的目光。
傅晏辞“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我顺从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压抑的怒火和风暴,平静地反问
温曦“不是吗?少爷认为呢?”
捏着我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紧,力道大得让我吃痛。
他眼神中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仿佛要将我整个人冻结。
他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平静无波的眼神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傅晏辞“我认为?我认为你从五岁起就睡在我身边,陪我度过了每一个该死的失眠的夜晚,这不是什么他妈的床伴关系!”
他猛地松开我的下巴,转而攥住了我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手腕处立刻传来一阵剧痛。
傅晏辞“可现在,你却用这个词来打发我,就因为……茶妩?”
手腕上的剧痛让我忍不住蹙了蹙眉,但我依旧没有挣扎,只是抬眼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我一句话激得失控的男人。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温曦“是少爷的态度告诉我,您更需要茶妩。”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让他所有的愤怒和质问都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傅晏辞的呼吸猛地一滞,攥着我手腕的力道也不自觉地松开了。
是啊,他自己的态度……
为了茶妩,他毫不犹豫地将我赶走。
因为戒断反应,又粗暴地将我拽回。
然后
当着我的面,用最温柔的声音,邀请另一个女人来取代我的位置。
这一切,不都是他的态度吗?
他眼中的锐利和怒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茫然无措的自我怀疑。
他彻底松开了我的手腕,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仿被我话语中平静的逻辑击退了。
他的声音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反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沙哑。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一句更复杂的话,却发现语言是如此苍白。
最后
那双总是噙着桀骜笑意的薄唇,勾起一个无比自嘲的弧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傅晏辞“所以……你就这么轻易地给自己下了定义?就这么放弃了?放弃了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的……”
他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我们之间这畸形的关系,最后只能吐出两个字。
傅晏辞“……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