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秋雨,总是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阴冷,像是无数细小的冰针,能穿透最厚实的衣物,直刺进人的心里。浓雾弥漫,将泰晤士河两岸的景致都模糊成了大片大片的灰霾,连平日里聒噪的报童叫卖声,似乎都被这湿重的空气滤得微弱了。
奈布·萨贝达站在一扇巨大的、镶嵌着黄铜浮雕的橡木门前,雨水顺着他额前几缕未能被破旧兜帽完全遮盖的棕黑色发丝滑落,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他身上那件粗麻布制成的外套早已被雨水浸透,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紧贴着他精悍而不过分魁梧的身躯,勾勒出经过长期严酷训练才有的、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肩头一处不甚明显的磨损,隐约透出底下缠绕的旧绷带的痕迹。
他微微仰头,看向门楣上方。那里雕刻着繁复的里德尔家族徽记——一只被玫瑰藤蔓缠绕的夜莺,象征着美丽与囚禁。这徽记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肃穆,甚至带着一丝不祥的意味。这里就是他未来的容身之所,或者说,囚禁之地。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混合着雨水、泥土和自己身上若有若无的、来自遥远东方的药草与硝烟的气息,然后,抬手,敲响了门环。
黄铜门环撞击在木门上,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回响,仿佛敲在了一座古墓的入口。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位穿着笔挺黑色管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出现在门后。他的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快速而精准地扫过奈布全身,从他沾满泥泞、与门前精美擦鞋垫格格不入的军靴,到他洗得发白、袖口甚至有些磨损的衣裤,最后落在他那张被风霜雨雪刻下坚韧痕迹、却依旧年轻英俊的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是与他年龄不符的沉寂和警惕。
“奈布·萨贝达先生?”管家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奈布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干涩,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是。”
“请进,主人已在等候。”管家侧身让开通道,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
奈布迈步踏入。温暖干燥、混合着古老木料、蜂蜡和淡淡花香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与门外的阴冷潮湿判若两个世界。脚下是触感极其柔软的波斯地毯,繁复华丽的图案一路向内廷延伸。高大的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即便在白天也点燃着数百支蜡烛,将整个门厅映照得金碧辉煌。墙壁上挂着厚重的油画,画中人物穿着几个世纪前的华丽服饰,眼神空洞地俯视着下方。
他像是一粒被无意间带入华丽殿堂的尘埃,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但军靴底部坚硬的钉子踩在地毯上,依然发出了细微的、与这环境极不协调的声响。他注意到自己靴子上沾着的泥块,在地毯上留下了一小片污渍,像是一个闯入者留下的不洁印记。
管家仿佛没有看见,引着他穿过挂满壁毯的长廊,走向深处的一扇双开门。门楣上方,同样雕刻着那被玫瑰缠绕的夜莺。
“主人在里面。”管家为他推开沉重的门扉,自己却停在了门外,微微躬身。
奈布再次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比门厅更加奢华、也更加私密的房间。巨大的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跳跃的火焰是室内最主要的光源,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冷的、如同雨后蔷薇园般的香气,来源是壁炉旁小几上一个精致的白银香炉。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壁炉旁那个身影攫住了。
一个年轻的男人慵懒地陷在柔软的天鹅绒扶手椅中,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似乎正透过巨大的、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望着外面灰蒙蒙的花园。他有着一头罕见的、如同月光织就的银色短发,在炉火的光晕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奈布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面孔。是的,美丽。这个词用在一个男人身上或许并不恰当,但除此之外,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汇。那张脸如同古典大师倾尽心血雕琢出的杰作,五官比例完美得令人窒息。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般的白皙,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那是如同最上等祖母绿宝石般的碧色眼眸,此刻正含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意,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柔情与善意。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晨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晨袍的腰带松松地系着,更添几分闲适与不羁。他修长白皙、指节分明的手指间,正漫不经心地捻动着一支深红色的玫瑰,鲜红的花苞与他苍白的指尖形成强烈的对比,带着一种诡异而迷人的美感。
杰克·里德尔。他的新主人。
“啊,你来了。”杰克开口,声音如同陈年大提琴般优雅低沉,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放松的磁性。他放下手中的玫瑰,动作舒缓地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奈布·萨贝达……”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仿佛在他唇齿间细细品味过,“前廓尔喀兵团成员,曾在帝国最炽热的殖民战场上服役……三次负伤,两次获得英勇表彰,最终因……‘无法适应和平生活’而退役。”他抬起那双碧绿的眼眸,目光再次落在奈布身上,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宽容,“令人印象深刻的履历,萨贝达先生。不过请放心,在这里,你过往的一切,无论是荣耀还是……伤痕,都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他站起身,晨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他缓步向奈布走来,步伐从容,像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猎豹。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清冷的蔷薇香气愈发清晰。奈布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本能地绷紧,脊柱像是被拉满的弓弦。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一种无形的、却极具压迫感的气场。这是一种属于猎食者的气息,与他外表展现出的温和无害截然不同。
杰克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极具穿透力,缓缓扫过奈布的脸,最后定格在他那双紧握成拳、布满新旧伤痕和厚茧的手上。那双手,曾经紧握步枪与弯刀,沾染过泥土、汗水和鲜血,此刻却因为无处安放而显得格外突兀。
“从今天起,”杰克的声音很近,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拂过奈布的耳廓,“你就是我的贴身男仆。你的职责很简单……”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亲昵,“跟着我,保护我,以及……满足我的一切需求。”
他伸出手,那只手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他的指尖朝着奈布脸颊上那道从颧骨延伸至下颌的浅粉色疤痕而来,动作轻柔得仿佛要去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奈布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几乎要控制不住后退的本能。但就在那冰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前一瞬,它却灵活地转向,如同羽毛般,轻轻拂过了奈布被雨水打湿的肩头,掸去了一片并不存在的灰尘。
“而我,”杰克继续说着,碧绿的眼眸紧紧锁住奈布试图闪躲的视线,“会给你一个安身之所,提供食物、衣物,以及……你所需要的‘一切’。”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奈布身上陈旧的衣物和掩盖在布料下的旧伤。
最后,他的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点在了奈布紧握的拳头上。那触碰冰冷而突兀,让奈布的心脏猛地一缩。
“在这里,你可以试着放松一点,我亲爱的……”杰克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我的小先生。”
“小先生”。这个过于亲昵甚至带着狎昵意味的称呼,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奈布努力维持的平静。他皱紧了眉头,胃里一阵不适的翻涌。
“是,主人。”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同时猛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然而,杰克的手指却像是早有预料,就着他抽手的力道,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用那冰凉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极其缓慢而暧昧地划了一下。那感觉,如同被冷血的爬行动物舔舐过,留下一条无形的、粘腻的轨迹。
“叫我杰克就好。”他微笑着纠正,那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仿佛刚才那个充满暗示性的动作只是无心之举。但他的眼眸深处,那抹碧绿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
“欢迎来到里德尔庄园,奈布。”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像蛛网般层层缠绕上来,“希望你能喜欢这里……并且,永远留在这里。”
炉火的光芒在他身后跳跃,将他银色的发丝镀上一层暖色,却无法驱散他眼中那份与温柔表象割裂的、冰冷的占有欲。那是一种看到独一无二的、心爱收藏品般的,极致满足与势在必得。
奈布的心,在那一刻,如同坠入了冰窖。
他之前的预感没有错。这份看似救赎的工作,这处华丽温暖的庇护所,本质上是一个更为精致、也更加坚固的牢笼。
而手背上那残留的、如同毒蛇爬过般的冰冷触感,正无声地宣告着——
这场以温柔为名的狩猎,已经开始了。他,就是那个无处可逃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