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黑暗的深渊里浮沉,剧痛和麻痹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每一根神经。但在这无边的痛苦中,却有一点冰冷的、清晰的触感始终存在,像是一根维系着她不彻底沉沦的线。
那是……羽冰的怀抱。还有她身上那缕极淡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冷香。
古月娜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感知,如同沙漠旅人渴求甘泉。她知道,她赌赢了。用这濒死的重伤,终于换来了这块坚冰的彻底碎裂,换来了她那不再掩饰的、剧烈的情绪波动。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开始一点点回归。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各处传来的、被妥善处理过的伤痛,虽然依旧疼痛,但那股致命的麻痹感和侵蚀感已经消失了。然后,她感觉到了身下柔软的床铺,以及……
床边那道几乎与寂静融为一体的、冰冷的气息。
古月娜没有立刻睁开眼。她维持着均匀的呼吸,仿佛仍在昏迷,精神力却如同最纤细的蛛丝,悄然蔓延出去,感知着周围。
这里是史莱克的医务室,单独的房间。消毒水的味道很淡,更多的是……羽冰身上那特有的冷香,浓郁得有些不正常,仿佛她在这里停留了太久。
她就在床边。
古月娜能“看”到,羽冰坐在床前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却不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僵硬,而是一种……仿佛背负着沉重枷锁的紧绷。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脸上,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漠然,也不是之前的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带着某种无力感的凝视。
她在看自己。
这个认知让古月娜的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带来一阵战栗般的愉悦。
她耐心地等待着,如同潜伏的猎手。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终于,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叹息响起。
那叹息来自羽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可奈何的疲惫。
紧接着,古月娜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拂开了她额前被冷汗粘住的几缕碎发。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碰触到她的皮肤,留下冰凉的轨迹。
那触碰一触即分,快得像是错觉。
但古月娜捕捉到了。
就在那指尖即将完全离开的瞬间——
古月娜猛地睁开了眼睛!
银紫色的眼眸,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只有清醒到极致的、灼热的幽光,直直地撞入了近在咫尺的那双黑色眼眸中!(她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了冰蓝的龙瞳,恢复了伪装。)
羽冰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清醒惊住了,拂开她头发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都顿在那里。她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拉开距离。
“抓到你了。”
古月娜的声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和虚弱,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笑意的笃定。她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道,精准地握住了羽冰那只僵在半空、试图缩回的手腕。
肌肤相触。
羽冰的手腕很凉,骨骼纤细,却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恐怖的力量。此刻,那力量似乎被什么束缚住了,只是在古月娜的掌心下微微震颤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挣脱。
羽冰的瞳孔微微收缩,看着古月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能发出。她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清晰地写满了被看穿、被捕捉的无措,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对于眼下这种局面的……无所适从。
古月娜紧紧握着她的手腕,指腹感受着她微凉的皮肤和细微的脉搏跳动。她看着羽冰眼中那清晰的慌乱,看着她不再冰冷的、甚至带着一丝脆弱的表情,心底那股病态的占有欲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餍足。
她拉着羽冰的手,没有用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将那只微凉的手,轻轻贴在了自己缠着厚厚绷带、依旧传来隐痛的肩胛伤口附近。
隔着纱布,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为什么守在这里?”古月娜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问,语气不再是之前的试探和挑衅,而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的残忍,“为什么……要替我挡下那些蛛丝?”
羽冰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个问题刺中了最隐秘的角落。她试图抽回手,但古月娜握得很紧,那目光更是如同枷锁,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她避开了古月娜的视线,侧过头,露出线条优美的、却紧绷着的下颌线。耳根处,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悄然蔓延开来。
沉默在病房里弥漫,带着一种粘稠的、暧昧的张力。
古月娜也不催促,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她侧脸的轮廓,享受着这难得的、对方无法逃脱的近距离接触。
许久,久到古月娜以为她不会再回答。
羽冰才几不可闻地,用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疯子。”
不再是带着怒意的斥责,而是掺杂了太多复杂情绪的呢喃。无奈,懊恼,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妙的心疼。
古月娜低低地笑了起来,牵动了伤口,让她微微蹙眉,但笑容却越发妖异动人。她握着羽冰手腕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微凉的肌肤。
“是啊,我是疯子。”她坦然承认,声音沙哑而诱惑,“一个……因为你才疯掉的疯子。”
她拉着羽冰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隔着衣物和绷带,能感受到其下心脏有力的跳动。
“感觉到了吗?”古月娜的眼神幽深如夜,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偏执,“它是因为你,才跳得这么厉害。”
羽冰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这一次,她猛地用力,挣开了古月娜的束缚,豁然站起身,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她背对着古月娜,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有些紊乱。
古月娜看着她近乎逃离的背影,没有再去拉她,只是慵懒地靠在床头,银紫色的眼眸中流转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她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无法拔除。
尤其是,当它已经在冰层之下,悄然生根发芽的时候。
羽冰在原地站了许久,最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快步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古月娜一个人,以及空气中愈发浓郁的、属于羽冰的冷香。
她抬起刚才握住羽冰手腕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抵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带着龙族特有的凛冽气息,还有一丝……独属于霍羽瞳的味道。
“你逃不掉的……”
古月娜闭上眼,喃喃自语,嘴角的笑容冰冷而缱绻。
“你的味道,我已经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