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森林,空气清新得带着泥土的腥甜和草木的润泽。阳光穿透尚未散尽的薄雾,在林间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柱。羽冰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快,湿透的校服紧贴着背脊,勾勒出清瘦而略显仓促的线条。她始终没有回头,但古月娜能感觉到,那道一直萦绕在她周围的、冰冷的屏障,似乎被方才那场暴雨和狭窄岩缝里的暖意,蚀开了一个小小的、氤氲着水汽的缺口。
古月娜不疾不徐地跟着,目光如同最细腻的蛛网,黏着在羽冰的背影上。她看着一滴残留的雨水,从羽冰墨黑的发梢滑落,沿着她白皙的颈侧,没入衣领消失不见。看着她的耳廓,在透过林叶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边缘还染着一层未完全褪去的、极淡的绯色。
她在慌乱。
这个认知让古月娜心底涌起一股隐秘的、带着甜腥气的愉悦。她像是一个品尝到了稀有珍馐的饕客,不急于吞下,而是细细回味着每一丝滋味。
集合的哨声在林中回荡。学员们从各自的躲避处钻出,大多狼狈不堪,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唐舞麟和谢邂看到古月娜和羽冰一前一后走来,眼神都有些微妙,但识趣地没有多问。
舞长空清点人数,冰冷的视线扫过众人,在古月娜和羽冰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宣布训练结束,返回学院。
回程的路上,古月娜依旧走在羽冰身侧。沉默依旧是他们之间最主要的基调,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以往那种带着对抗和疏离的冰冷,而是弥漫着一种刚刚经历过共享秘密般的、粘稠而暧昧的气息。
羽冰的视线大多数时间落在前方,或者路旁的草木上,刻意回避着与古月娜的目光接触。但古月娜几次“无意间”侧头,都能捕捉到她飞快移开视线的瞬间,以及那微微抿紧、似乎在下意识地克制着什么的唇线。
她在意。她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将她彻底视为无物。
古月娜的唇角,始终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接下来的几天,古月娜敏锐地察觉到羽冰身上那细微的变化,如同冰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在食堂,当她端着餐盘,极其自然地坐在羽冰对面那个通常无人的位置时,羽冰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却没有像最初那样立刻起身离开。她只是低着头,加快了进食的速度,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慢慢泛红。古月娜甚至能听到她比平时稍显急促的呼吸声。
在图书馆,当古月娜抱着一摞关于古老龙族传说(她特意挑选的)的书籍,走到羽冰常坐的那个靠窗的僻静角落,在她对面坐下时,羽冰翻动书页的手指停顿了许久。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明显减弱了许多。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低垂的眼睫和摊开的书页上,有一种静谧而脆弱的美丽。古月娜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书,偶尔抬眼,欣赏着对面那人沉浸在知识中时,不自觉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专注的侧脸。
有一次,古月娜在实战训练中,为了试验一个新组合魂技,魂力控制出现细微偏差,一道失控的风刃擦着她的手臂飞过,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
她还没来得及处理,一道身影便已迅疾地出现在她身边。
是羽冰。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迅速抬起手,指尖凝聚着精纯的寒气,轻轻点在那道伤口上。极致的低温瞬间冻结了破损的血管,止住了血,甚至麻痹了痛感。她的动作快而精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利落。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收回手,后退半步,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靠近只是出于同学间最普通的互助。但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避开古月娜视线的眼神,却泄露了远非如此简单的情绪。
古月娜看着她,手臂上还残留着那冰冷指尖触碰带来的、奇异而颤栗的触感。她没有道谢,只是用那双银紫色的眼眸,深深地望着她,直到羽冰再也无法忍受那灼热的注视,近乎狼狈地转身走开。
古月娜知道,那块冰,正在从内部开始融化。不是因为外界的强热,而是因为某种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源自本能的情愫,正如同春日的溪流,悄无声息地瓦解着冻结的河床。
她不再需要刻意去追逐,去证明。她只需要存在,如同阳光,如同空气,无处不在,无法摆脱。
她的注视,她的靠近,她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实则处心积虑的关怀,都成了催化这融化过程的催化剂。
羽冰的抵抗变得越来越无力,越来越像是某种形式上的、维持最后体面的挣扎。她依旧沉默,依旧清冷,但古月娜能感觉到,那层冰壳之下,某种柔软而温热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苏醒。
有时,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古月娜会捕捉到羽冰投向她的、带着复杂探究意味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警惕和排斥,而是混杂了困惑、挣扎,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古月娜享受着这种感觉。享受着自己如同一个最高明的驯兽师,用耐心和偏执,一点点驯服着这头来自异界、血脉高贵的冰龙。
她知道,距离彻底敲碎那层冰壳,让内里真实的情感如同破茧般涌出,只差最后一步。
一个契机。
一个让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让所有压抑的情感彻底爆发的契机。
古月娜耐心地等待着。她的目光,始终温柔而残忍地,锁定着那个在冰与火之间挣扎的身影。
她在等待,那场注定到来的、最后的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