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用证惊雷
1999 年 11 月 12 日,深圳。
晨雾还没散尽,华强北电子市场已经苏醒。夹杂着粤语、普通话和潮汕方言的叫卖声穿透薄雾,与深南大道上桑塔纳、捷达车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座城市独有的晨曲。
赛伯博发展有限公司的写字楼里,中央空调嗡嗡作响,办公桌上的摩托罗拉 GC87C 翻盖手机与汉显 BB 机并排摆放,墙上的电子日历鲜红地跳着 “1999.11.12”—— 距离千禧年只剩 49 天,“千年虫” 危机的阴影仍在行业上空盘旋,却丝毫不妨碍这座城市的创业热情。
法务主任陈一清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指尖轻轻划过《深圳特区进出口贸易条例》的扉页。这本翻得卷边的法规汇编,是他 1988 年拿到中国首届律师证后买的第一本书,见证了他从国有外贸公司法律顾问到民营科技企业法务主任的转型,也见证了深圳从渔村到特区的蝶变。他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反射着窗外的阳光,将书页上 “进出口信用证管理” 几个字照得格外清晰。
“陈主任,这是上周的 BB 机售后纠纷处理报告,您过目。” 助理小林递过来一份文件,年轻的脸上带着刚入职的青涩,腰间别着的摩托罗拉数字 BB 机格外显眼 —— 这是公司给骨干员工的福利,也是 1999 年深圳街头最时髦的 “身份象征”。
陈一清接过报告,快速浏览着。两起纠纷都是常见的质量投诉,处理方案中规中矩,但缺少对潜在风险的预判。他拿起红色圆珠笔,在报告上批注:“需补充对批次产品质量追溯机制的建议,避免群体性投诉。” 写完,他抬头看向小林:“知道为什么要加这个吗?”

小林愣了愣,摇摇头:“您是说…… 怕还有类似问题?”
“不止。” 陈一清放下笔,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1998 年全国 BB 机用户突破 6500 万,咱们赛伯博能占到华南市场 15% 的份额,靠的是摩托罗拉的核心部件和咱们的装配质量。现在诺基亚、爱立信都在抢市场,一旦出现群体性投诉,不仅影响销量,还可能让摩托罗拉重新评估合作关系。”
他顿了顿,指了指窗外华强北的方向:“你看楼下,每天都有新的电子厂开张,也有老厂子倒闭。深圳速度的背后,是风险与机遇并存。做法务的,不能只盯着眼前的纠纷,要看到纠纷背后的连锁反应。”
小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刚要转身离开,陈一清桌上的红色按键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听筒里传来总裁石峰带着焦虑的声音:“陈主任,立刻到顶楼会议室,摩托罗拉的人来了,事情有点棘手。”
挂断电话,陈一清腰间的 BB 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石峰的留言:“速来,关乎公司生死。”
他心中一沉。赛伯博的命脉就攥在摩托罗拉手里,双方合作的射频发射机是 BB 机的核心部件,一旦合作出问题,公司库存的几十万套配件将变成废铁,正在研发的彩屏 BB 机项目也会胎死腹中。他快步走向电梯,途经办公区时,只见员工们正围着刚到货的摩托罗拉配件忙碌,纸箱上的 “Motorola” 标志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几个年轻员工腰间的 BB 机时不时发出 “哔哔” 声,与键盘敲击声交织在一起,本该是充满活力的场景,此刻却透着一丝山雨欲来的压抑。
顶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争执声。陈一清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石峰紧绷的侧脸。这位 32 岁的工商管理硕士穿着定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眉宇间既有官二代的底气 —— 他父亲是广东省经贸厅老领导,也有时代精英的锐利。但此刻,他的手指正用力敲击着会议桌,指节泛白,显然已经忍到了极限。
对面坐着三位西装革履的外国人,为首的是摩托罗拉中国区销售总监罗伯特,金发碧眼,鼻梁高挺,脸上带着外企高管特有的傲慢。他面前的咖啡杯还冒着热气,显然刚到不久。旁边是他的法务代表马克和翻译张小姐,两人都面色严肃,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
“石总,我们是按照合同约定按时发货的,现在货物已经在你们工厂投入使用,货款却迟迟未付,这不符合商业信誉。” 罗伯特的中文带着浓重的纽约口音,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像是在强调自己的理直气壮。翻译张小姐连忙补充:“罗伯特先生说,这批射频发射机价值 1280 万美元,按照 L/C(信用证)条款,付款期早已过了,贵司委托的宏基进出口贸易公司至今未履行付款义务。”
石峰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刻意的克制:“罗伯特先生,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付款义务的主体是宏基贸易,不是赛伯博。我们与宏基签订了委托进口协议,所有款项都已预付给宏基,是他们没有向你们付款。”
“我们不管什么宏基。” 罗伯特摊开双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强硬,“合同是我们与赛伯博签订的,你们是最终收货人,理应由你们承担付款责任。如果今天得不到明确答复,我们将向深圳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同时终止后续所有合作 —— 包括明年即将推出的彩屏 BB 机核心部件供应。”
最后一句话像一颗炸雷,让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固。石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知道罗伯特说的是实话。彩屏 BB 机是赛伯博抢占市场的关键,一旦摩托罗拉断供,不仅项目夭折,公司在行业内的地位也会一落千丈。
陈一清缓步走到桌前,目光平静地扫过罗伯特带来的文件,轻声开口:“罗伯特先生,能否让我看看信用证原件和交单凭证?”
罗伯特挑眉打量着这位头发花白的法务主任,眼角的余光带着一丝轻视。在他看来,这个穿着普通衬衫、戴着旧款金丝边眼镜的中国老头,恐怕根本不懂国际贸易规则。但在石峰的示意下,他还是让马克递过了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