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的石阶蜿蜒向上,隐没在苍翠的山林之间。前来参加罗天大醮的异人络绎不绝,但像他们这一行这样“热闹”的却不多。
徐三徐四走在前面,低声商议着事情。张楚岚和冯宝宝跟在后面,张楚岚还在不断观察着周围的对手,冯宝宝则对山道边的野花野草更感兴趣。
而队伍的中间,气氛却截然不同。
玉兰和王也并排走着,刚才在山下那点小小的“久别重逢”的激动过后,玉兰似乎彻底放松下来。她身上那种在实验室里的清冷、指导张楚岚时的严厉,此刻荡然无存。她微微侧着身,几乎挂在王也的胳膊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语速轻快,带着点娇嗔的尾音。
“小也子,你都不知道,张楚岚那个笨蛋刚开始有多气人!金光咒用得跟放烟花似的,华而不实,浪费炁!”她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用指尖轻轻戳着王也的手臂,“我光是纠正他的发力习惯,就花了三天!差点没把我气出皱纹!”
王也任由她“挂”着,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带着点纵容和无奈的懒散笑容。他听得并不十分认真,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周围的景色,但每当玉兰停顿或者抬头看他时,他总会适时地“嗯”一声,或者懒懒地接一句:“是是是,我们玉大小姐辛苦了,教个徒弟真是劳苦功高。”
“那当然!”玉兰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又想起什么,扯了扯王也的袖子,“对了,你上次答应我的,武当后山那株快成精的何首乌的根须,给我带来了没?我最近有个新方子,就差那一味主药了!”
王也叹了口气,从他那看似空空如也的破旧道袍袖子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递给玉兰:“喏,差点把老命搭上才弄来这么一点,你可省着点用,别又拿去喂你那些实验用的兔子。”
玉兰欢呼一声,像得到心爱糖果的小女孩,赶紧接过小包裹,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随身携带的精致药囊里,还宝贝似的拍了拍。然后,她心情大好,又开始“抱怨”:“这山路怎么这么长啊……累死了。小也子,你走慢点嘛!”
其实王也的步伐已经放得很慢了。他闻言,无奈地摇摇头,却真的将脚步放得更缓,几乎是在陪着她磨蹭。玉兰得寸进尺,干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让他带着自己往上走。
走着走着,玉兰看到路边有卖力叫卖的山泉凉茶,又扯王也的袖子:“小也子,我渴了。”
王也认命地掏出钱包,给她买了一杯。玉兰接过来,喝了一口,皱起秀气的眉头:“唔,没有你上次从山下给我带的那个桂花蜜好喝。”
“我的小祖宗,这荒山野岭的,您就将就点吧。”王也的语气里满是拿她没办法的宠溺,顺手很自然地用袖子帮她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细汗。
“哼,反正你欠我一罐桂花蜜。”玉兰嘟囔着,却就着王也的手,又喝了一大口凉茶。
这些细微的小动作,落在后面张楚岚的眼里,简直让他目瞪口呆。他偷偷碰了碰徐四,压低声音:“四哥……玉兰姐她……跟王也道长……一直是这样的?”这跟他印象里那个冷静、专业、说话一针见血的玉兰专家判若两人啊!
徐四嘿嘿坏笑,见怪不怪:“没想到吧?玉兰这丫头,也就只有在王也那小子面前,才会变回这副娇气包的样子。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王也比她大一岁,从小就被她吃得死死的,惯得没边了。你习惯就好。”
张楚岚看着前面那个几乎赖在王也身上、言笑晏晏、眼波流转的玉兰,再想想她平时指导自己时那清冷犀利的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反差……也太大了!果然一物降一物吗?
王也似乎察觉到后面的议论,懒洋洋地回头瞥了一眼,目光在张楚岚身上停留一瞬,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仿佛在说:小子,没见过吧?
玉兰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跟王也嘀嘀咕咕,说着家里的趣事,抱怨着实验的繁琐,分享着对接下来罗天大醮的猜测,言语间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而王也,虽然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样子,却始终耐心地听着,偶尔毒舌地吐槽她两句,手上却细致地帮她挡开旁边挤过来的行人。
在这条通往天下异人盛会核心的路上,玉兰暂时忘却了家族的期望、公司的任务、医者的责任,她只是那个比王也小一岁、被他从小宠到大的玉家大小姐,是他口中那个可以无法无天的“小祖宗”。这份独有的亲昵和纵容,是她紧绷人生中,最温暖的慰藉。而王也,也乐于在这纷扰的漩涡里,为自己守护的这片小小净土,撑起一片无忧的天空。
一行人终于登上龙虎山,来到了天师府前。古朴庄严的建筑,氤氲的香火气,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沉静而浩瀚的炁息,都让张楚岚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连一向随性的冯宝宝也安静了许多。
徐三徐四收敛了平日的随意,神色恭敬。玉兰也悄悄松开了挽着王也胳膊的手,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皱的衣襟,脸上那种娇憨随性的表情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世家子弟见到长辈时应有的端庄,虽然眼底还藏着一丝见到熟人的俏皮。
这时,一位身着普通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慈和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气势的老者,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缓步走出。正是当今异人界的绝顶,天师府的主人——张之维老天师。
王也立刻收敛了全部的懒散,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标准而恭敬:“武当王也,拜见老天师。”
玉兰也紧随其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声音清脆悦耳:“玉家玉兰,拜见老天师。”
老天师的目光先是落在王也身上,点了点头,带着赞许:“是武当的小王也啊,不错,精气神更沉凝了。”随即,他的视线转向玉兰,那双看透世事的睿智眼眸中,泛起一丝真切的笑意和慈爱。
他并没有先对玉兰说话,而是向前走了两步,竟然伸出手,像对待自家调皮的小孙女一样,轻轻摸了摸玉兰的头顶,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调侃:
“哟,这不是玉家那个上房揭瓦的小玉儿吗?今天怎么这么懂规矩,还给老头子我行上礼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亲昵的举动和话语一出,旁边的张楚岚和风星潼等小辈都惊呆了。徐三徐四则是见怪不怪地笑了笑。王也的嘴角也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显然对这场面习以为常。
玉兰被老天师当众摸头打趣,刚才端起来的端庄瞬间破功,白皙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她微微嘟起嘴,带着点撒娇意味地反驳道:
“老天师!您又取笑我!我什么时候上房揭瓦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我一向都很有礼貌的好吧!”
她这话说得看似理直气壮,但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自己也有点心虚,看来小时候没少在龙虎山“闯祸”。
老天师哈哈一笑,声若洪钟,显得十分开怀:“好好好,我们小玉儿长大了,变成知书达理的大姑娘了!是老头子我记性不好,记错了,记错了!”
他虽这么说,但眼里的笑意却更浓了,显然十分享受逗弄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小丫头的乐趣。他看了看玉兰,又看了看她身旁的王也,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意味深长地说:“嗯,玉丫头也来了,好啊,这次罗天大醮,看来会更热闹些。”
玉兰被老天师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往王也身边挪了半步,嘴上却不忘说正事:“老天师,我这次是作为哪都通公司的医疗顾问来的,顺便……看看张楚岚的比赛。”
老天师点了点头,目光这才正式转向有些紧张和局促的张楚岚,眼神变得深邃而平和:“你就是张楚岚吧?怀义的孙子……嗯,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简单的寒暄,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一场围绕着张楚岚和通天箓的巨大风暴,即将在这座古老的道家圣地正式拉开序幕。而玉兰,这位在老天师面前会露出小女儿娇态的天才医者,也将在接下来的波澜中,扮演她独特的角色。
龙虎山上,随着罗天大醮的临近,各方异人势力齐聚,原本清修的道门圣地,此刻也变得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张楚岚跟着徐三徐四,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人群中,感受着各式各样或强横、或诡异的气息,只觉得压力山大。
然而,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边的玉兰。
自从踏入这片区域,玉兰就仿佛进入了自家的后花园。她脸上带着从容得体的微笑,不再是训练张楚岚时的严厉导师,也不是在王也身边娇憨的小妹妹,而是一种世家千金特有的、游刃有余的气度。
“玉兰丫头!你也来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位身材壮硕、声若洪钟的中年大汉大步走来,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横练高手。
玉兰微微颔首,笑道:“刘叔叔,您也来凑热闹了?看您中气十足,想必‘金刚体’又精进了。不过您左肩旧伤处的经络似乎还有些滞涩,上次给您的药油,记得按时用。”
那刘姓大汉哈哈一笑,拍了拍肩膀:“还是你这丫头眼毒!放心,用着呢,效果好得很!替我谢谢你爹!”
没走几步,一个穿着苗族服饰、气息阴柔的老妪拦住了去路,她脸上带着慈祥却让人不敢直视的笑容:“玉家女娃,老身这厢有礼了。上次多亏你玉家的‘清心蛊丹’,救了我那不成器的孙儿一命。”
玉兰恭敬还礼:“麻婆婆您太客气了。令孙天赋异禀,日后必成大器,些许丹药,不足挂齿。”
老妪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玉兰一眼:“女娃子不错,有空来寨子里玩。” 说完,便颤巍巍地走了。
接着,又有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大学教授的斯文男子主动上前打招呼:“玉兰小姐,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上次关于‘炁’与神经突触信号传递的论文,您提出的几点建议,真是让我茅塞顿开。”
“李教授您过奖了,只是些不成熟的想法,能对您的研究有所帮助就好。” 玉兰应对得体,显然在学术圈也有交集。
这一幕幕,看得张楚岚眼花缭乱。从名门正派的长老,到亦正亦邪的散人,甚至一些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独行侠,见到玉兰都会主动停下脚步,或热情,或客气地打声招呼。言语间,无不透露出对玉家,以及对玉兰本人医术和能力的尊重,甚至是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张楚岚忍不住小声对徐四说:“四哥……玉兰姐这……人脉也太广了吧?”
徐四叼着烟,见怪不怪地哼了一声:“废话!你以为医药世家是白叫的?异人争斗,受伤中毒那是家常便饭,很多伤现代医院根本治不了,就得靠玉家这种有真本事的。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这辈子不求到玉家门上。得罪玉家?除非他以后不想在异人界混了,或者能保证自己永远不受伤、不中招。”
徐三也推了推眼镜,补充道:“而且玉兰是玉家这一代最出色的传人,医术青出于蓝,脑子又好,未来很可能执掌玉家。现在和她交好,等于为将来买了一份保险。你看,就连全性那帮疯狗,除非逼不得已,也极少主动招惹玉家的人。”
正说着,迎面走来几个穿着哪都通制服、但气势明显不同于普通员工的人,看样子是公司其他大区的负责人。他们看到玉兰,也纷纷停下脚步,客气地寒暄。
“玉顾问,这次罗天大醮,辛苦你负责医疗保障了。”
“玉兰小姐,上次多亏你及时救治,我手下的兄弟才捡回一条命。”
玉兰一一从容应对,态度不卑不亢。
王也一直懒洋洋地跟在玉兰身边,看着她和各路人马打招呼,脸上带着见惯不惊的淡淡笑意。偶尔有人也跟他打招呼,他就随意地点点头,大部分时间,他的目光都落在玉兰身上,仿佛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卷。
冯宝宝则是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只对路过的各种小吃摊目光灼灼。
一圈走下来,张楚岚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人脉”。玉兰的存在,就像一张无形的护身符,让许多原本可能投向他们的不怀好意的目光,都收敛了许多。在这龙潭虎穴般的龙虎山上,这份由医术和世家底蕴带来的尊重,无疑是一份宝贵的安全感。
玉兰回到他们身边,看着张楚岚有些恍惚的表情,轻轻笑了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别发呆了。看到了吗?这就是异人界的现实之一。强大的实力固然重要,但有些东西,有时候比纯粹的武力更有用。走吧,带你去熟悉一下比赛场地。”
她的话语一如既往的理性,但张楚岚此刻听来,却有了更深的含义。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玉兰以及她背后的玉家,所拥有的能量是何其庞大。而自己这个“炁体源流”的继承人,未来的路,恐怕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