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智破文试关
太巳仙人提出的“三关”之约,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横亘在润玉与他的期望之间。厅内一时间落针可闻,连太巳夫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复杂地在夫君与天帝之间流转。她理解夫君的苦心,却又不禁为润玉捏了一把汗。天帝之尊,当真能屈尊降贵,接受臣子这般近乎“刁难”的考验吗?
润玉的神色,在听闻“三关”之约的瞬间,确有细微的凝滞。并非恼怒,而是一种深沉的思量。他深邃的目光掠过太巳仙人那张看似平和却暗藏决绝的脸庞,清晰地读懂了那眼神背后的深意——这非是折辱,而是一位父亲,在用他所能想到的最郑重的方式,为女儿的未来铺设基石,检验他这位“未来女婿”的成色。
拒绝?那方才所有的剖白、那惊天一跪,岂不都成了笑话?他有何颜面再说“非她不可”?又有何资格求取那颗被他忽略了千年的真心?
几乎只是在瞬息之间,润玉心中已有了决断。他周身那属于天帝的、不怒自威的气场悄然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求娶者的、谦逊而坚定的姿态。他迎上太巳仙人审视的目光,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清浅的、带着理解和尊重的弧度。
“仙卿爱女之心,感天动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润玉深以为然。”他声音清越,打破沉寂,“此三关之约,润玉——应下。”
他应下了!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勉强!
太巳仙人眼底深处最后一丝不确定,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激赏与愈发郑重的情绪。此子,心性之坚,胸襟之广,确非常人可比。
“好!”太巳仙人抚掌,神色一正,“既如此,便请陛下移步‘翰墨斋’,这文试第一关,就在那里进行。”
翰墨斋是太巳仙人平日清修、阅览典籍之处,陈设古朴,书香弥漫。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其上玉简、帛书、纸卷琳琅满目,氤氲着智慧与岁月的气息。斋内中央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还设了两个蒲团。
太巳仙人请润玉于主位蒲团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太巳夫人安静地坐在稍远一些的旁听席上,神色紧张而专注。
“陛下,”太巳仙人神色肃然,开口道,“这文试一关,不考诗词歌赋,不辩玄奥道法。只问三题,关乎治国,亦关乎齐家。请陛下畅所欲言,老臣洗耳恭听。”
“仙卿请讲。”润玉端坐,背脊挺直,目光澄澈,已进入状态。
太巳仙人沉吟片刻,抛出第一问:“陛下统御六界,五百年来,政通人和,秩序井然。然,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敢问陛下,以为如今六界太平表象之下,潜藏最大之忧患为何?又当如何未雨绸缪?”
此问宏观而犀利,直指统治核心。并非阿谀奉承当前盛世,而是洞察潜在危机,考验的是为君者的远见卓识与危机意识。
润玉并未立刻回答,他眼帘微垂,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片刻,似在梳理思绪。数息之后,他抬眼,目光睿智而深邃。
“仙卿此问,切中要害。”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表面观之,六界安定,各族臣服。然,潜藏之患,依润玉浅见,其一在于‘平衡’。”
“哦?平衡?”太巳仙人挑眉,示意他继续。
“不错。”润玉颔首,“天界势大,已久。魔界自旭凤……自火神治理下,虽安分守己,然其族民骁勇,血脉中自有不屈之气,长期居于人下,内心积郁难免。花界、鸟族等,虽依附天界,然其心是否全然归附?水族、幽冥界等,亦各有诉求。如今太平,源于强力压制与利益交换,而非根基于心灵认同与公平秩序。此等平衡,脆弱不堪,一旦外界有变,或内部生隙,极易崩塌。”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在于‘传承’。天界众仙,安逸日久,不少耽于享乐,进取之心、护世之志渐消。年轻一辈中,虽不乏才俊,然缺乏历练与磨砺,难当大任。长此以往,天界基石恐将松动。”
“至于未雨绸缪,”润玉眸光一闪,显然胸有成竹,“针对平衡之患,润玉拟逐步推行‘六界共议’之制。非是削弱天界权柄,而是设立定期议事之会,予各界发声之渠道,使其诉求有处可申,矛盾有机可解。同时,在天律之外,酌情尊重各界古法习俗,求同存异,以示包容。针对传承之患,当建立更完善的历练晋升体系,鼓励年轻仙神下界除魔卫道、处理纷争,于实践中成长。另,需重定考绩之法,黜碌碌无为之徒,拔德才兼备之俊杰。”
他的分析层层递进,既指出了问题根源,又提出了具体而富有远见的解决之道,并非空谈。太巳仙人听得频频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此子为君,确有雄才大略,非是守成之主。
“陛下高瞻远瞩,老臣佩服。”太巳仙人诚心赞了一句,随即抛出第二问,此问却悄然转向,“然,治国亦如齐家。天后之位,母仪天下,非仅尊荣,更系社稷。若他日,天界利益与陛下对天后之私情相悖,陛下当如何权衡?譬如,若有重臣联名弹劾天后言行失当,或家族触犯天条,陛下是秉公执法,以安众心?还是力排众议,护其周全?”
这一问题,极其尖锐!直接触及了帝王最为难的公私之界,更是将未来可能出现的、最考验人心的情况赤裸裸地摆在了台前。太巳夫人听得心头一紧,不由攥紧了衣袖。
润玉闻言,神色却并未有太大波动,仿佛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太巳仙人,回答道:“仙卿此问,关乎‘法’、‘理’、‘情’三者之衡。”
“首先,‘法’为基石,不可轻废。天条律法,乃维系六界秩序之根本,若天后或其族亲确触犯天条,且证据确凿,润玉身为一界之主,断不会因私废公,徇情枉法。”
太巳仙人目光微凝。却听润玉话锋一转:“然,‘法’之外,尚有‘理’与‘情’。何为‘言行失当’?何为‘触犯天条’?需明辨是非,查清原委。若有人构陷污蔑,润玉必彻查到底,还露儿清白,严惩诬告之人,此乃为‘理’!亦是为人夫君,最基本的担当!”
他的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坚决:“若确有过失,而非大奸大恶,润玉会依律而行,但亦会穷尽一切合法之手段,为其减轻责罚,引导弥补。此非包庇,而是‘情’之所在。润玉娶她,便要信她、护她。这‘护’,并非无原则的偏袒,而是在她行差踏错时拉她一把,在她遭受不公时挺身而出。若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润玉又何谈护佑六界?”
他最后总结,声音沉凝而有力:“于公,润玉是天帝,执掌法度。于私,润玉是夫君,负有情义。润玉会竭力寻求公义与情义之间的平衡点,既不使法度蒙尘,亦不让深情寒心。若真有那万不得已、必须抉择之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太巳仙人,仿佛穿透虚空,看到了那个温婉的身影,一字一句道:“润玉会选择,与她共同承担。罪责,我分一半;刑罚,我陪她受。天帝之位,可与其他仙神暂代,但妻子,只有一个。”
“共同承担……”太巳仙人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已超越了简单的维护,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绑定与誓约。他仿佛看到,未来无论风雨,眼前这位天帝都会坚定地站在女儿身边,成为她最坚实的依靠。此等心意,何其珍贵!
太巳夫人早已听得热泪盈眶,用绢帕不住拭泪。
太巳仙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问出了最后一题,也是他最关心的一题:“陛下之言,令老臣动容。那么这第三问,请陛下直言,在陛下心中,邝露,仅仅是未来的天后,一个需要符合天规、母仪天下的符号?还是她首先是她自己——太巳仙人府中的邝露,那个或许有着小性子、有着不足、却真实无比的女子?陛下爱的,究竟是那个完美无瑕的‘天后邝露’,还是那个真实的、完整的她?”
这一问,直指本心!剥去了所有身份与光环,只问最纯粹的爱恋。
润玉闻言,竟是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带着无尽的暖意与温柔。他没有立刻引用任何大道理,而是用一种回忆般的、带着宠溺的语气说道:
“仙卿可知,露儿她……其实并不喜过于繁琐的礼仪,有时在璇玑宫偏殿处理文书累了,会偷偷踢掉鞋子,赤足踩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自以为无人察觉;她看似沉稳,实则私下里对甜食毫无抵抗力,尤其喜欢人间的桂花糖糕,每次下界归来,总会偷偷藏起一些,像只囤食的小鼠;她心思细腻,却偶尔也会犯迷糊,有一次整理星图,竟将北方七宿与南方朱雀的星位标反,被我发现后,脸红得如同晚霞,手足无措的模样,甚是可爱……”
他如数家珍般,说着那些微不足道、甚至有些“不合规矩”的小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是上元仙子,是未来的天后,但首先,她是邝露。”润玉的目光重新聚焦,看向太巳仙人,无比认真地说道,“我爱她的端庄得体,也爱她私下里那点无伤大雅的小任性;爱她的聪慧睿智,也爱她偶尔犯傻时的娇憨;爱她千年不变的深情,也爱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所有的喜怒哀乐、优点与缺点。若她只是作为一个完美的‘天后’符号而存在,那与殿中的玉像何异?润玉所求,是一个有血有肉、能哭能笑、能与我并肩亦能依赖我的妻子,是那个完整的、真实的邝露。天后之位予她,是因为她是邝露,而非邝露必须成为那个完美的天后。”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发自肺腑,没有丝毫的雕琢与虚伪。它超越了权谋,超越了责任,直抵爱情最本质的核心——爱其所有,包括不完美。
太巳仙人怔怔地看着润玉,久久无言。翰墨斋内,只剩下沉香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
许久,太巳仙人缓缓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润玉面前,并未说话,只是对着他,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揖。
这一揖,与润玉之前的一跪,意义截然不同。这是一个父亲,对女婿最崇高的认可与托付。
“陛下,”太巳仙人直起身,眼中再无丝毫疑虑,只有纯粹的欣慰与郑重,“这文试一关,您已通过。老臣……心服口服。”
文试虽过,但太巳仙人脸上并无太多轻松之色,他目光微转,望向斋外某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接下来,便是武试。此关不在仙府之内,请陛下随老臣移步。只是这武试之地,颇为特殊,或许……会有些意想不到的‘干扰’,望陛下心中有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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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完)
悬念:
1. 太巳仙人口中“意想不到的干扰”指的是什么?这武试之地究竟在何处?
2. 武试的内容会是什么?绝非简单的武力比拼,其中又会蕴含怎样的玄机?
3. 润玉在连续应对了宏大的治国之问和尖锐的私情考验后,即将面对的武试,会如何进一步考验他“护持之力、应变之智”?他能否再次顺利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