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长子的命名
七政殿内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帝王的身份与责任,如同无形的枷锁,迫使润玉必须从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个人情绪中挣脱出来。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余下一片冰封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无法化开的、沉郁的寒。
他站起身,整理好歪斜的帝冕与凌乱的衣袍,拂去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个情绪失控、痛苦不堪的润玉仿佛已被彻底封印,取而代之的,是那位威仪深重、喜怒不形于色的六界至尊。
只是那双眼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幽深,都要冰冷。
殿门被无声地打开,侍立在外的仙官感受到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令人心悸的低气压,战战兢兢地躬身,不敢抬头。
“传朕旨意,”润玉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天后邝露,为朕诞下皇长子,母子平安,此乃天界之幸。着令礼部,依制准备皇长子诞生庆典,布告六界。”
他的话语,清晰,冷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没有初得嫡子的狂喜,甚至没有一丝应有的温情。
仙官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陛下竟如此平静,但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谨遵陛下法旨!臣等即刻去办!不知……不知小殿下名讳……”
润玉的目光投向殿外虚空,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昨日那恢弘而古老的麒麟异象。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一种混杂着刺痛与冰冷决绝的情绪掠过心头。
这个名字,必须取。
不仅要取,还要取得盛大,取得寓意深远。
他要让六界皆知,他润玉承认了这个长子,给予了其应有的名分与尊荣。
这无关父子之情,而是关乎天帝的颜面,关乎天界秩序的稳定。
至于这名字背后,究竟隐藏着多少讽刺与无奈,唯有他自己知晓。
他沉吟片刻,声音依旧平淡:“皇长子降世,天降异象,祥瑞纷呈,泽被苍生,便取名为——‘瑞霖’。”
瑞,祥瑞,吉兆。
霖,甘霖,恩泽。
瑞霖。祥瑞甘霖。
这是一个极好的名字,寓意着这孩子如同祥瑞的甘霖,福泽六界。听起来,充满了帝王对嫡长子的美好祝愿与殷切期望。
然而,从润玉口中吐出这两个字时,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仿佛不是在为自己的骨肉命名,而是在为一件象征祥瑞的器物贴上标签。
“瑞霖……瑞霖殿下!”仙官连忙记下,口中重复着,试图从中品味出陛下的喜悦,却只感受到一片公事公办的冰冷。他不敢多言,恭敬道:“陛下圣明!此名寓意深远,正配小殿下祥瑞之兆!臣这便去安排庆典与诏告事宜!”
“去吧。”润玉挥了挥手,重新坐回御案之后,拿起一份奏疏,目光低垂,仿佛已将全部心神投入政务之中,不再关心其他。
仙官躬身退下,心中却莫名地笼罩上一层阴霾。陛下这反应……未免太过平静了。联想到昨日那奇特的麒麟异象,以及陛下此刻这异乎寻常的冷静,一个模糊而不安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却又不敢深思。
消息很快传开。
天帝为皇长子赐名“瑞霖”,并下令举行盛大庆典,布告六界。
天界再次为之轰动。众仙虽对昨日麒麟异象议论纷纷,但见陛下如此郑重其事地为长子赐下如此祥瑞之名,并大加庆贺,便也渐渐将那点疑虑压下,转而投入到对这“瑞霖”殿下的恭贺与对庆典的筹备之中。
璇玑宫正殿内,邝露虚弱地靠在床榻上,怀中紧紧抱着那只已恢复婴儿形态、正安静沉睡的孩子。她脸色苍白,眼眶红肿,显然哭了许久。
当仙娥将陛下为皇子赐名“瑞霖”的消息告知她时,她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
瑞霖……
祥瑞甘霖……
陛下……终究还是承认了这个孩子,并为他取了如此美好的名字。这是不是意味着,陛下心中的疑虑,已经打消了一些?他只是一时无法接受孩子真身的奇特?
一丝微弱的希望,在她冰冷的心湖中悄然滋生。
她低头,看着怀中孩子恬静的睡颜,轻轻抚摸着他柔嫩的脸颊,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却带着一丝酸涩的安慰。
“瑞霖……我的霖儿……你听到了吗?父帝为你取名了……你会是六界的祥瑞,是父帝和母神的骄傲……”她低声呢喃着,仿佛在说服自己,也仿佛在祈求上苍。
然而,这丝希望,在她得知润玉并未亲自前来探望,甚至连一句口谕关怀都未曾传来,所有的旨意皆由仙官代传,而庆典事宜也全权交由礼部办理,他自己则依旧如常地在七政殿处理政务,仿佛一切如常时,便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他给了孩子名分,给了尊荣,却吝啬于给予一丝一毫身为人父的温情,甚至吝啬于来看一眼刚刚为他诞下子嗣、身心俱疲的妻子。
这种公事公办的承认,比直接的怒火与质疑,更让邝露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与绝望。
他信了那个名字。
却未必信了她。
三日后,皇长子瑞霖的诞生庆典,在凌霄殿前隆重举行。
场面极尽奢华与盛大,仙乐齐鸣,祥瑞呈现,六界皆有使者来贺,献上奇珍异宝。润玉端坐于九龙帝座之上,接受了百官的朝拜与恭贺。
当乳母抱着被包裹在华丽襁褓中、只露出一张粉嫩小脸的瑞霖,呈到润玉面前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对父子身上。
润玉垂眸,看着那张与自己并无多少相似之处的小脸,看着那闭目安睡的纯真模样,心中百味杂陈。他依着礼制,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象征性地触碰了一下孩子的额头。
那触感,柔软,温热,带着新生命独有的活力。
一股极其复杂的悸动,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刺痛,再次涌上他的心头。这是他的长子,名义上的嫡子。若没有那声梦呓,若没有这麒麟真身,此刻他该是何等的喜悦与自豪?
然而,现实没有如果。
他的动作,礼貌,规范,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与僵硬,仿佛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仪式。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孩子几眼,便示意乳母将孩子抱走,目光重新投向下方众仙,继续那场盛大却冰冷的庆典。
众仙皆感受到了陛下那不同寻常的冷淡。虽不明所以,但联想到之前的麒麟异象,一些敏锐之人,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只是无人敢在此时表露分毫。
庆典结束后,润玉便径直返回了七政殿,并未去往璇玑宫正殿探望邝露。
他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繁华落尽后的寂寥天空。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庆典的仙乐与贺声,眼前却浮现出那孩子沉睡的脸,以及邝露苍白含泪的模样。
‘瑞霖……’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一个承载着祥瑞寓意、却可能与他血脉无关的名字。
一个他不得不承认、却无法真心去爱的长子。
这或许,就是命运对他最大的讽刺。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被时空隔绝的某处秘境,刚刚复活不久、尚在稳固神魂的簌离,于定中忽然心有所感,仿佛触摸到了一丝与她血脉相连、却又带着某种古老威严契约的微弱气息。她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震惊、疑惑,以及一丝深埋已久的、关于太微某个预言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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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完)
悬念:
1. 润玉这公事公办的承认与刻意的疏离,会让产后脆弱的邝露陷入怎样的境地?
2. 簌离感知到了孙儿的特殊,她是否会设法联系润玉?她知晓的那个预言,能否解开润玉的心结?
3. “瑞霖”这个带着祥瑞之名却得不到父爱的孩子,其特殊的麒麟血脉,将会在未来的天界,引发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