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母子终相逢
太湖深处的时光,对于刚刚重聚神魂、在昏迷与短暂清醒间反复挣扎的簌离而言,缓慢得如同凝滞的琥珀。每一次意识回笼,那源自血脉的、对孙儿的感应与太微预言的恐惧,便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焦灼的灵魂。她拼尽全部意志,疯狂地汲取着水脉中稀薄的灵气,修复着脆弱不堪的神魂与躯体,只求能早一日,哪怕早一刻,离开这囚笼般的故地,去往她玉儿的身边。
与此同时,九重天璇玑宫内的日子,亦在一种无声的压抑中流逝。
润玉再未踏足过正殿。他依旧宿在七政殿的偏殿,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政务之中,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暂时麻痹那日夜啃噬内心的猜忌与痛楚。他对皇长子瑞霖,维持着最基本的、符合礼制的关怀——过问饮食起居,确保用度无忧,却从不亲自探望,那声“瑞霖”从他口中吐出时,也总带着一丝难以融化的冰棱。
邝露在最初的崩溃与绝望后,强撑着产后虚弱的身体,将所有的爱与精力都倾注到了孩子身上。瑞霖似乎格外乖巧,除了偶尔在深夜发出几声不安的嘤咛,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只是那双酷似润玉的、清澈的眼眸,在偶尔望向殿门方向时,会流露出一种懵懂的、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的期盼。这期盼,像一根细针,时时刺痛着邝露的心。
这一日,润玉正在七政殿内,对着一份关于西北荒原魔族异动的奏报凝神思索。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夹杂着仙卫急促的呵斥与一道……极其微弱、却莫名牵动他心弦的灵力波动。
那灵力波动,带着浓郁的水汽,以及一种……早已刻入他骨髓、却又尘封了数百年的熟悉气息!
润玉执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奏疏上,晕开一大团污迹。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殿门方向,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剧烈地狂跳起来!
不可能!
绝不可能!
那是……
他几乎是踉跄着起身,一把推开试图上前禀报的仙官,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瞬间出现在七政殿外!
殿前广场上,数名手持神戟的天兵正严阵以待,将一道纤细的、笼罩在淡蓝色水雾中的身影围在中央。那身影气息极其微弱,步履蹒跚,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却固执地想要冲破阻拦。
当她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望向突然出现的润玉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润玉的瞳孔,在看清那张苍白憔悴、却依旧能看出昔日风华的脸庞时,骤然收缩到了极致!他浑身剧震,如同被九天玄雷当头劈中,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呼吸,都在刹那间停滞!
那张脸……那张他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悔恨痛哭、求而不得的脸!
那个他以为早已魂飞魄散、永世不得相见的……母亲!
“母……母神?!”
一声嘶哑的、充满了难以置信与巨大惊骇的呼唤,如同困兽濒死的哀鸣,猛地从润玉喉间迸发出来!他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眼睛睁得极大,仿佛要将她看穿,生怕这只是一个眨眼就会破碎的幻影!
簌离同样看到了他。看着他那与太微愈发相似、却更多了几分清冷与威仪的容颜,看着他眼中那如同海啸般汹涌的震惊、狂喜、以及深不见底的痛苦,数百年的思念、愧疚与担忧,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
“玉儿……我的玉儿!!”
她再也支撑不住虚弱的身躯,泪水如同滂沱大雨,汹涌而出。她推开试图搀扶(更多是阻拦)的天兵,跌跌撞撞地向前扑去。
润玉仿佛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上前,在簌离即将软倒在地的瞬间,一把将她紧紧、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那真实的、带着冰冷水汽与微弱体温的触感,如同最后一道确认,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怀疑!
是真的!
母神还活着!
她没有彻底消失!她回来了!
“母神!母神!真的是您!您没有死!您回来了!!” 润玉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双臂用尽全力地箍紧怀中失而复得的至亲,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要分离。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数百年的委屈、痛苦、思念与深沉的愧疚,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了无法抑制的、滚烫的泪水,汹涌地漫出眼眶,打湿了簌离肩头单薄的衣衫。
他不再是那个威加四海、算无遗策的天帝,他只是那个在童年最黑暗岁月里,渴望母亲一个拥抱、一点温暖而不得的孩子。
“对不起……玉儿……对不起……母神对不起你……” 簌离泣不成声,冰凉的手指颤抖着抚上润玉的脸颊,为他擦拭那仿佛流不尽的泪水,心中的痛楚如同刀绞。她错过了他太多太多,让他独自承受了那么多苦难。
母子二人,就在这庄严肃穆的七政殿前,相拥痛哭,仿佛要将这数百年的分离与痛苦,都化作泪水流尽。周围的天兵仙官早已悄然退至远处,垂首肃立,不敢打扰这跨越了生死界限的重逢。
许久,许久,那汹涌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润玉小心翼翼地将簌离扶起,看着她苍白虚弱、几乎站立不稳的模样,心中痛极,连忙将她半扶半抱地接入七政殿内,安置在最柔软的座椅上,又亲自为她渡去温和的灵力,稳定她极其糟糕的状态。
“母神,您……您怎么会……”润玉的声音依旧带着哽咽,他跪在簌离身前,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生怕一眨眼,她就会再次消失。
簌离缓过一口气,看着儿子那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珍宝的模样,心中酸涩更甚。她轻轻反握住他的手,简略地将自己残魂不灭、依托故地缓慢重聚,又因机缘巧合得以苏醒的过程道出,省略了其中无尽的凶险与煎熬。
“母神感知到……你有孩子了?”簌离话锋一转,目光急切地看向润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是麒麟真身,对吗?”
润玉脸上的激动与喜悦,在听到“麒麟真身”四个字时,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凝固!他眸中翻涌的温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被刺痛后的阴郁与冰冷。
他缓缓松开握着簌离的手,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也变得低沉而沙哑:“母神……也知道了。”
他的反应,印证了簌离最深的恐惧!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玉儿!你听母神说!”簌离挣扎着想要起身,语气焦急万分,“那孩子……那麒麟血脉,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它……它源于你的父帝太微!”
润玉猛地转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更加深重的痛苦:“父帝?!母神,您可知您在说什么?!父帝乃是五爪金龙!我亦是应龙!如何能生出麒麟血脉的子嗣?!这根本……”
“是返祖!”簌离急促地打断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追忆,有痛恨,也有一丝宿命般的无奈,“太微的母族,乃是上古麒麟一族!只是血脉稀薄,几乎不显!他当年曾亲口对我说,若他的后代中,有返祖麒麟真身者,便是天命所归的六界共主!只是……只是因其血脉特殊,其父……其父缘浅,易生误会坎坷!”
她紧紧抓住润玉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与恳求:“玉儿!母神以残魂重聚起誓,绝无虚言!瑞霖那孩子,是你的嫡亲骨肉!是太微预言中,未来的六界共主!你万万不可因不知内情而心生芥蒂,冷待了他,更……更不可因此怀疑邝露啊!”
“六界共主……父缘浅薄……易生误会……”
太微的预言,如同沉重的钟声,一声声敲打在润玉的心上。他怔怔地看着激动不已、泪流满面的母亲,脑海中一片混乱。
所以……那麒麟真身,并非源于什么“白银哥哥”,而是源于他那薄情寡义的父帝?源于那早已湮灭在历史中的麒麟一族?
所以……瑞霖,真的是他的孩子?是他润玉,毋庸置疑的嫡亲血脉?!
所以……他这数月来的猜忌、痛苦、对露儿的冷暴力……全都是一场……建立在错误认知上的、荒谬绝伦的误会?!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被嫉妒和猜疑蒙蔽的心!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悔恨与自我厌恶!
他都做了些什么?!
在他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白银哥哥”而痛苦不堪时,他真正的、身负天命的孩子降世了!
在他因为血脉的差异而冷待亲生骨肉时,那个孩子正懵懂地承受着父亲的疏离!
在他因为可笑的怀疑而伤害为他孕育子嗣、身心俱疲的妻子时,她正独自吞咽着无尽的委屈与泪水!
“露儿……瑞霖……” 润玉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股锥心刺骨的痛楚,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地席卷了他!
然而,就在这巨大的悔恨几乎要将他淹没之际,那个深植于他心底数月、几乎成为执念的名字,却如同最后的顽石,阻挡着真相的洪流——
‘即便麒麟血脉源于父帝……那……那声‘白银哥哥’……又作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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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完)
悬念:
1. 润玉会完全相信簌离关于麒麟血脉的解释吗?那声“白银哥哥”的梦呓,是否会成为他心中最后的芥蒂?
2. 得知真相后,润玉将如何面对被他深深伤害的邝露和瑞霖?他会立刻去忏悔吗?
3. 簌离的归来与真相的揭露,能否真正化解这场因误会而生的危机?还是说,仍有未解的谜团,在暗中潜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