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另一个夜神
时光的刻刀,在瑞霖身上雕琢出的,并非属于孩童的圆融与恣意,而是一种过早降临的、如同月下寒潭般的沉静。那沉静,并非天性使然,而是在日复一日的期待与失望交织中,凝结成的自我保护的外壳。他行走在繁华似锦的璇玑宫,却仿佛自带一片无形的、寂静的领域,将所有的喧嚣与不属于他的温情,都隔绝在外。
他越来越像一个人。
像那个很久以前,总是独自坐在布星台上,望着亘古不变的星河,将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深埋于平静表象之下的——夜神润玉。
润玉自己,或许并未清晰地意识到这种惊人的相似。他沉溺于与其他龙子们共享天伦的满足感中,偶尔投向长子的目光,也多是带着未解心结的复杂审视。但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却无法忽视这种令人心惊的“轮回”。
邝露是感受最深的那个。
她看着瑞霖习惯性地在无人角落独自练习术法,身形挺拔,神情专注,周遭的空气都因他的沉凝而变得静谧。那侧影,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寂寥,常常让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数千年前,那个在璇玑宫偏殿一隅,默默处理着永远也批不完的星辰卷轴的夜神殿下。
她的心,便会像被细密的针扎一般,泛起连绵的刺痛。那是她的夫君,曾经留下的伤痕;如今,却又在她儿子身上,看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印记。历史仿佛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她会走上前,温柔地为他拭去额角的细汗,递上一杯温热的清心茶,试图用母爱去暖化那层日益加厚的冰壳。
“霖儿,累了吧?歇一歇。”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瑞霖会停下动作,接过茶盏,对她露出一个乖巧的、却仿佛经过精确计算的笑容:“谢母神,儿臣不累。”
他的回答,永远得体,永远克制,却也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他不再像幼时那样,会因一句苛责而流露出委屈,也不会因母亲的关怀而轻易展露依赖。他将所有的情绪,都内化为了更刻苦的修行,更完美的表现,如同当年的润玉,将所有的隐忍与不甘,都化作了攀登权力巅峰的阶梯。
只是,润玉当年所求,是生存,是尊严,是反抗不公的命运。
而瑞霖所求,或许……仅仅是一道来自父皇的、不带任何审视与比较的、平等的目光。
簌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焦虑与日俱增。她经历过润玉的童年,深知那种被至亲忽视、在孤独中自我淬炼的滋味是何等苦涩。她绝不愿看到自己的孙儿,重蹈儿子的覆辙。
她尝试过与润玉深谈。
“玉儿,你难道不觉得,霖儿那孩子,性子愈发像你当年了吗?”她选择在一个看似闲适的午后,润玉正逗弄着绕膝玩耍的八皇子时,状似无意地提起。
润玉逗弄幼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几分。他抬起眼,目光掠过窗外,恰好看到瑞霖独自一人,在远处的莲池边静坐观书的身影。那沉静的姿态,与周遭的嬉闹格格不入。
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沉静些好。他是长子,理应稳重,将来……方能担当大任。”他又将“大任”二字搬了出来,仿佛这是解释一切区别对待的万能理由。
“可他才多大?”簌离忍不住提高了几分音量,“你看看清珏、玄琛他们,哪个不是活泼爱闹?这才是孩子该有的样子!你对霖儿,未免太过严苛了!你可知他……”
“母神,”润玉打断了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儿臣心中有数。正因他是长子,才不可骄纵。朕……当年亦是如此过来。”
他将自己曾经的苦难,轻描淡写地化作了一套教育理论,却刻意忽略了,自己当年是多么渴望一丝来自父母的温暖,而如今,他正在无形中,成为那个制造“当年”的人。
簌离看着他回避的眼神,听着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有些心结,并非外人三言两语就能解开。润玉对瑞霖的态度,已然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直面真相的逃避。
丹朱更是时常对着瑞霖叹气。
“小霖儿啊,你这样子,看得叔公我心里头发酸。”他试图用夸张的语调打破那层沉寂,“走走走,别学你父帝那个闷葫芦!叔公带你去姻缘府看新来的小仙娥跳舞去!保证比你在这儿对着这些破石头(指修炼用的灵石)有意思多了!”
若是以前,瑞霖或许还会被他半哄半拉地带走。可如今,他只是抬起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对丹朱露出一个浅淡而抱歉的笑容:“谢叔公好意。只是今日的功课尚未完成,父帝明日要考校的。”
他的自律,他的克制,完美得令人心疼。仿佛只有用无尽的“功课”和“完美”的表现,才能填满那因缺失父爱而带来的、巨大的空洞。
润玉并非全然麻木。
偶尔,在深夜批阅奏疏感到疲惫时,他起身踱步至窗边,会看到远处凝晖堂的灯火,依旧亮着。他知道,那是瑞霖在挑灯夜读,或是在反复演练某个术法。
那一刻,他心中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悸动,仿佛看到了无数个深夜,那个在布星台或是七政殿独自忙碌的、年轻的自己。
一种混杂着熟悉、怜惜、以及更深愧疚的情绪,会悄然蔓延。
他甚至会生出一种冲动,想去那凝晖堂看看,想对那个孩子说一句“夜深了,早些休息”。
但脚步,却总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双酷似自己、却又仿佛能看穿他所有伪装的清澈眼睛。
他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何种心态,去打破那层由他自己亲手筑起的、横亘在父子之间的冰墙。
于是,那片刻的悸动与冲动,最终都化作了更深沉的沉默,融入了无边夜色之中。
而凝晖堂的灯火,也依旧在每个深夜,孤独而倔强地亮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个“夜神”的,悄然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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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完)
悬念:
1. 瑞霖这日益加深的沉静与隐忍,最终会导向何方?是会彻底封闭内心,还是会在沉默中爆发?
2. 润玉那偶尔浮现的悸动与愧疚,会累积到何种程度才会促使他采取行动?
3. 这种父子之间无声的、仿佛命运轮回般的对峙,最终将由谁来打破?又会以何种方式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