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已过,春回暖。京上虽没有岭南那般花团锦簇,却也是鸟啼连连,枝生新芽。
可一派欣欣向荣的草木中的韩陵王府,此刻却到处挂满了素白衣绡,在初春的寒风中飘飘荡荡,好不凄潦。
往日里穿得嫣红,如未出阁的少女似的王妃娘娘,多日闭门不出后,面容消瘦,原本稚嫩的,白里透红的面颊微微凹陷,面色惨白。那小小的身子骨架裹在麻织的丧衣里,竟似一体的,谁人也看不出谁更白。
王妃娘娘草草梳妆,乌发随便挽了一个发髻,别一支木头簪子,显得发都黯淡。她未着妆,就这么素白着面出来了,跟那棺材里的一比,竟不知谁更像鬼。十六岁的年纪,却有一股朽气。
她的鞋也是白色,踏在地上轻飘飘,是春天的余雪,一步一泪,走到棺材边时已满面是泪。
“王…爷……”她声音颤抖,一句话便好似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接着便伏倒在棺材板上跪下,哭得肝肠寸断。
王妃娘娘哭声凄哀,惹得一旁的一溜儿丫鬟婆子都呜咽起来,连那帮面沉如铁的将士都红了眼圈。
“王爷啊王爷……你说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呜呜呜,黎矜刚刚过门,才见着王爷几面呢,黎矜从此就要孤身一人了!黎矜是造了哪门子孽啊!”王妃娘娘黎矜顺着哭声,唱戏似的把每一个字拉得长长的,保证那群人都能听见。
有些感性的将士顿时收不住眼泪了,一帮大老爷们儿跟便秘似的绷着张脸,想哭又忌惮着威严的将领,不敢哭,憋得脸像个桃儿,还是熟透了那种。
“王爷啊王爷!您说您为大陵立下赫赫战功……皇上那么看重您,跟您出生入死的弟兄等您归来,怎么老天无眼,天妒英才,偏偏要抓您去阎王殿充数呢!”黎矜趁热打铁,嚎得更大声了。
这一嗓子下来,连领头的将领都不禁流下了泪,连忙伸出黝黑大手在脸上胡乱一抹。剩下的士兵再也不顾将领,全都大哭起来,有的满脸眼泪鼻涕,有的掏出小手帕嘤嘤嘤,有的一边哭还一边锤着胸。这场面在外人看来十分滑稽,可实在是情有可原,这是他们的大帅啊!打仗赢了,大帅却死了,狗屁皇帝还乐颠颠地追封“韩陵王”,呸!
这位王爷,本是个外姓王的嫡二公子,王位给他大哥继了,这二公子便入了军中,年仅二十,立下赫赫战功,皇上便把刚及笄的户部尚书之女黎矜赐了当正妃,大婚后又封其为韩陵将军。谁知韩陵将军命不好,刚大婚完西南蛮子便作起了妖,他急急奔赴前线,这一去便不复返。
狗皇帝除了封了虚名,啥都没给。韩陵王听着威风,可再威风人也死了,他没有子嗣,王位也承袭不了,可怜这王妃,刚新婚就守寡,还要担心生计!
一想到这里,那帮将士哭得更厉害,更面目狰狞了。
与那帮哭得要死要活的将士比起来,黎矜显得奇怪起来。她大哭,发丝却不乱,她面白如纸,却一点没被哭泣弄成大红脸。
可大家哭得投入,没人看她。
越是这样,黎矜越是高兴!她很快胡说八道起来:“黎矜当初在宫中会见王爷,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就想嫁给你!可黎矜好不容易长大了,可以嫁给王爷了,王爷却……却呜呜呜……怎么死的不是黎矜呢?”
将士们感叹:哇,好痴情的女子啊。
“黎矜曾与王爷山盟海誓,说好了的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王爷怎么这般无情,抛下黎矜就自己走了啊!不是说好要做彼此的珍宝吗?王爷!没有王爷,黎矜也不想活了啊~”黎矜用不同的语调反复念叨着“不想活了啊”这句话。
将士们哭还是哭,眼神不自主地看向黎矜。
黎矜连嚎了将近一柱香,声音才渐渐弱了,就当大家以为这位娘娘终于冷静下来时,这位娘娘竟然!一下子撞在了棺材板上!
顿时,血流如注。
黎矜的意识渐渐模糊,“终于可以死了,艾玛,老娘下次绝对不嫁你个衰仔。”
“太感人了!娘娘居然连死也要死在王爷旁边!”是只能撞死在这货的棺材边上,我是今天早上才知道这货狗带了,之前没有机会自杀。戴完孝回去又绝对有人看着我不让我死。我见都没见这货几次,居然要被人说成情深意切。
“呜呜呜王爷真好命,有这么个貌美如花又深情的夫人……”什么话,你家王爷可是二十一岁就死了耶还好命,不过貌美如花我赞同,有眼光。
“娘娘您下地府一定要找到王爷……”呸,姑奶奶我回到十四岁另嫁去了。
“去叫大夫!大夫!”啊,这句黎矜没有听见,她已经彻底凉了。
嫁了个短命鬼怎么办?
黎矜选择狗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