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朔风卷雪,漫撒临阳城。铅灰色天穹低悬,似要压塌瓮城的青砖垛口,先时是细雪糁子“沙沙”打在戍卒的铁盔上,未及一炷香,便成鹅毛雪片簌簌坠落——城门楼的飞檐积了雪,街边酒肆的青布幌垂着雪团,连城门口那棵百年老槐,枝桠间都裹了层厚雪,活像披了件素白棉袍。
月眠立在老槐下,身上是件半旧的月白锦棉袍,领口绣着浅淡的兰草纹,袖口经针线娘子缝补过,边角泛着软和的毛边。
贴身丫鬟青黛捧着个铜质暖炉,指尖冻得发红,仍凑上前轻声劝:
青薰丫环“小姐,雪下得紧了,您已立了一个时辰,寒气侵了体,回头该头疼了,回府吧,若将军回来,定会先回月府的。”
月眠没动,目光只胶着在城门洞外那条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官道上。
暖炉的温气透过锦缎传到指尖,她却觉不到暖意——今日是兄长月屿领兵去边关的第三个年头。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那日月屿穿着新铸的银甲,甲片在雪光下泛着冷亮的光,他骑着那匹叫“踏雪”的白马,在城门口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时,甲胄碰撞的脆响在雪天里格外清冽。他大步走到月眠面前,伸手替她拢了拢棉袍的领口,指腹蹭过她冻得发红的耳尖,声音温得像化了的雪水:
月屿定国大将军“眠眠,兄长此去边关,你在家要听阿娘的话,莫要再像从前那般贪凉,等我打了胜仗回来,便给你带南边的荔枝蜜,还有西域匠人做的琉璃珠串。”
那时候她才十二岁,还是个会拽着兄长衣袖撒娇的小姑娘,指尖死死攥着他甲胄的系带,眼泪砸在冰冷的甲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月眠“兄长,你要快点回来,我等你一起在府里堆雪人,还要你教我骑踏雪。”
月屿笑了,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泪,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却暖得烫人:
月屿定国大将军“好,兄长定尽快回来,不叫我们眠眠等太久。”
可这“尽快”,竟让她等了三年。
头一年,每月初一,驿站的驿卒总会捧着兄长的信,恭敬地送到月府。
信纸带着边关的风沙气,字里行间全是惦念:“今日巡营见了只白狐,毛比雪还白,像极了你去年养的那只玉兔”“军中的炊饼硬得硌牙,念着阿娘做的枣泥糕,等回去了,咱兄妹俩围着火炉吃”。月眠把那些信都收在一个描金漆匣里,夜里挑着灯,逐字逐句地读,指尖抚过信上遒劲的字迹,仿佛兄长就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轻声跟她讲边关的星月与风沙。
可从半年前开始,信断了。
起初她还安慰自己,许是边关战事紧,兄长忙着领兵布阵,没功夫提笔;后来又怕路远雪大,信在半路上被风雪埋了,或是被驿站送错了地方;再到后来,城里开始传闲话——有商户在茶馆里压低声音说“月家军被困在雁门关,三个月没通粮草了”,有戍卒私下议论“副将战死了,军队折损了大半”,甚至有人借着酒意含糊说“月小姐的兄长……怕是回不来了”。
那些话像冰锥子,一下下扎进心里。她披着斗篷去驿站,驿卒见了她忙躬身行礼,嗫嚅着说“小姐,暂无将军的消息”;她去城守府问,城守拱手道“小姐放心,若有消息,属下第一时间派人去月府禀报”,可谁都没给她一句准话。
阿娘坐在正厅的梨花木椅上抹眼泪,拉着她的手哽咽:
月三娘.阿娘“眠眠,你是将军府的小姐,要撑住气,你兄长答应过你的,定会回来。”
月眠咬着唇点头,从那以后,她每日都来城门口等。春日里淋过毛毛雨,斗篷湿了大半,冻得打哆嗦也不回;夏日里晒得头晕,就躲在老槐的树荫下,盯着官道不肯挪眼;秋日里风刮得刺骨,手冻得握不住暖炉,也只是拢拢衣襟继续等。
今日这般大雪,她更是早早来了——她总觉得,只要她守在这里,说不定哪一刻,城门“吱呀”一开,就能看见兄长骑着踏雪,穿着银甲,笑着朝她喊“眠眠”。
雪下得更密了,大片雪片粘在她的睫毛上,让视线都变得模糊。青黛把暖炉往她手里又塞了塞,声音带着哭腔:
青薰丫环“小姐,您看您的发髻都落满雪了,咱回府烤烤火,再过来等好不好?”
月眠轻轻摇头,抬手拂去发间的雪,目光仍没离开官道。
旁边卖糖人的老周见了她,忙收了担子上前,双手捧着个兔子糖人递过来:“月小姐,天这么冷,您拿着这个暖暖心。这是您小时候最爱吃的样式,您兄长以前总在我这儿买给您。”
月眠接过糖人,指尖碰到冰凉的糖衣,忽然想起从前——兄长每次从城外练兵回来,总会绕到老周的担子前,买个兔子糖人,笑着塞到她手里:
月屿定国大将军“眠眠今日乖不乖?这个当赏。”
那时候糖人握在手里,甜意能从指尖传到心里,可现在,糖衣凉得刺骨,她的眼眶却热了起来。
她攥着糖人,望着官道尽头的雪雾。
雪把路盖得没了痕迹,连个车轮印都看不见,远处的山峦隐在白茫茫里,模糊得像幅没画完的水墨。
风卷着雪片刮过来,把她的鬓发吹得乱飘,她却像钉在原地似的,一动也不动。
月眠“兄长,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官道轻声问,声音刚出口,就被风雪卷走,连点回音都没剩下。
她想起兄长教她骑马的模样。
那时候她怕摔,死死抱着兄长的腰,脸贴在他的甲胄上,身子止不住地抖。兄长笑着拍她的手:
月屿定国大将军“眠眠别怕,有兄长在,踏雪温顺得很,不会让你摔着。”
说着轻轻夹了夹马腹,踏雪慢慢往前走,风从耳边过,她却一点都不怕了。
她想起自己染风寒的那回。
夜里烧得糊涂,迷迷糊糊总觉得有人给她擦脸、喂药。
第二天醒来,看见兄长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眼睛里满是红血丝,手里还攥着拧热帕子的布巾。他见她醒了,忙起身温声问:
月屿定国大将军“眠眠好些了吗?昨夜你烧得厉害,阿娘守到后半夜,我让她先去歇了。”
她想起十岁生辰那天。
兄长偷偷在院子里给她做木鸢,手指被木刺扎破了,渗出血珠,却笑着说“没事,小伤”。后来木鸢飞起来,他举着她的手,指着天上喊:
月屿定国大将军“眠眠你看,飞得好高!比去年那个还高!”
这些零碎的回忆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眼泪落在雪地上,很快冻成小冰粒,像一颗颗碎珠子。
她抬手抹了把脸,却越抹越湿,连带着脸颊都冻得发疼。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呜——呜——”,绵长又有力,像撞在人心上,瞬间打破了雪天的寂静。
月眠猛地抬起头,心脏“咚咚”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号角声她认得!是月家军凯旋的号声!三年前兄长走的时候,城门口吹过一次,那声音刻在她骨头里,这辈子都忘不了!
青黛也激动起来,抓着月眠的袖子颤声说:
青薰丫环“小姐!是号角声!是月家军的号角声!将军……将军是不是回来了?”
月眠没说话,攥着糖人的手骤然收紧,糖衣“咔嚓”碎了一小块,落在雪地里,转眼就被新雪盖住。
她往前挪了两步,踮着脚,眼睛死死盯着城门洞外的雪雾,连呼吸都忘了——她怕一喘气,就错过了那个等了三年的身影。
号角声越来越近,接着是马蹄声,“嗒嗒嗒”踩在雪地上,沉闷又有力,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然后是盔甲碰撞的“哐当”声,还有士兵们压抑不住的欢呼声,隔着风雪传过来,越来越清晰:“胜利了!我们胜利了!”“回家了!终于能回家了!”
城门口的人渐渐多了。
原本躲在屋里的商户、百姓,都裹着厚棉袍跑出来,挤在城门边往城外望,脸上满是激动。老周也凑过来,指着城外喊:“月小姐!你看!是军队!是月家军!”
月眠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泪又涌了上来,糊住了视线,她却不敢眨一下——怕一眨眼,那个身影就会消失。
她看见城门缓缓打开,先是几个骑着马的斥候,身上沾着雪,神色疲惫却精神振奋;接着是整齐的步兵,他们穿着染了尘土和血迹的盔甲,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脸上带着伤疤,可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回家的喜悦。
人群的欢呼声越来越大,可月眠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她的眼里只有城外那条雪道,只有队伍前方的身影。她死死盯着最前面,寻找着那匹熟悉的白马,寻找着那个穿着银甲的人。
月眠“踏雪……兄长的踏雪……”
她喃喃地说,指尖因为用力,已经泛白。
就在这时,一匹白马从城门洞外走了进来。
马身上落了层雪,却还是能看出它矫健的身形——是踏雪!马背上坐着一个人,银甲有些磨损,肩甲上还缠着深色的绷带,脸色比三年前苍白了些,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明亮又温和,一眼就落在了她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