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让人讨厌的上课铃声响起,我的视线却还停留在窗外。班主任走进教室,全班立马安静了下来。
“今天,我们班来了一名转校生。”老师说,“她叫夏由茉,从x市转来。”
“X市啊,是大城市呢!”
“为什么会来我们这种小乡村呢?”
同学们在底下议论纷纷。
“好了好了,都安静下来!”老师拍了拍讲台桌,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接着才又转向新同学——夏由茉:“由茉同学做个自我介绍吧。”
“嗯。”夏由茉说,“我叫夏由茉,是x市某某中学的转校生。”
“那由茉同学就和明文同学坐一起吧。”老师说。
“喂!”我回过头来,看向讲台的视线正好对上夏由茉的视线。我的脸立刻红了,转过头不再去看她。
下课后,同学们都围到了她的身边。
“由茉同学平常都有什么爱好?”
“由茉同学有没有喜欢的人?”
“呐,我可以叫你‘由茉酱’吗?”……
我在一边无奈极了。我把耳朵堵住,可那些人的声音还是听得见。
最终,我还是忍不住说:“喂,你们真的很吵耶!”
旁边一个女生——林冰玉回敬道:“哈?我们很吵?那你不要听就好了。”
“我就连堵上耳朵也听得见耶!”我反驳。
“那你出去好了。”林冰玉说。
“你们都围在这里,我该怎么出去?”我没好气地问。
“那这样行了吧?”林冰玉让同学们让开一条路。我只好站起来,从他们走中间走过。
“顺便告诉一下,由茉同学。”林冰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明文同学可是我们班最混蛋的调皮鬼哦!你可要小心哦!”
“这家伙……”我在心里嘀咕着。我确信她的那番话是对我说的,尤其是“最混蛋的调皮鬼”这几个字,几乎是用喊的。
我在学校中庭的大树下,靠着树闭目直到上课。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夏由茉以“大城市转校生”的身份持续受到班级同学的欢迎。每次一到下课,她的身边总是围着一大堆同学。而我,也不得不被“请”出教室。
时间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夏由茉和同学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当然除了我以外。
期中考试结束后,成绩发表的当日。我拿着我的成绩单,上面的分数真的惨不忍睹。
“回去要被狠狠训一顿了。”我嘀咕着。
“你好,明文同学。”背后传来一个陌生但是动听的声音。我转过头去——夏由茉就站在我身后。
“哦,下午好。”我打了个招呼,转身欲走。
“请等一下。”夏由茉出声阻拦。
“怎么了吗?”我停下脚步。
“没什么。”她笑嘻嘻地说,“考得怎么样?”
“如你所见,就这样。”我举起手里那张面容丑恶的成绩单。
“啊……”身为学霸的夏由茉的笑容凝固了。
“抱歉啦,身为你的同桌,我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学渣。”我毫无诚意地道了声歉。
“不会不会。”夏由茉笑着摇摇头,“有什么不会可以问我哦!我会认真讲解的。”
“谢啦。”我朝她挥了挥手,“那,下周见。”
“诶,等一下,我还没说完。”夏由茉直接拉住了我的衣袖。我回头。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我们的脸都红了。
“对……对不起!”她松开手,拉远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没……没关系。”我把头转向别处。
“那个,今天是我的生日。”夏由茉胆怯的声音传来,“我想邀请你去参加我的生日晚会。”
“不了,我今天有事。”我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是吗……那真是对不起,耽误你回家的时间。”夏由茉朝我鞠了个躬,然后走了。
我一边走一边想着事情。我会拒绝她的邀请,当然不是真的有事,而是因为不想见到林冰玉那帮人而已。像我这样的闲人怎么可能真的有事?不过我是不是不该拒绝呢?看她那一脸失落的样子,真的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回家,老妈果然又开始了:“你看你考成什么样!就这个成绩,中考要怎么办?”
“离中考还有两年呢。”我一边听着这无奈的说教,一边无力地反驳。
“两年一眨眼就过了!还两年呢,就算只有两天,你也是这么悠哉游哉!”老妈的数落声简直震耳欲聋。我拿起电视遥控器,把声音调大。
老妈一把夺过遥控器,把电视关了:“考成这样还有脸看电视?你看看老师发的成绩表,看看!这个夏由茉科科满分!你们是同桌吧?同桌俩一个满堂彩,一个满盘皆输!你要是有人家一半好就行了!”
“那就只剩五十分了。”我起身走进房间。
“诶,你这臭小子,还敢顶嘴!看我不好好收拾你……”老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插上耳机,一边听歌,一边凝望着窗外。
“早知道就不该拒绝她了……”我用手撑着下巴,叹了一口气。
结果到星期一的时候,同学们都对我怒目圆瞪。我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无所谓了,毕竟我作为全班“最混蛋的调皮鬼”,本来就没什么朋友。
“嘿,你把人家女生弄哭了。”我的死党——马书平这么对我说。
“你在说什么啊,死胖子。”我莫名其妙地看着马书平。
“诶哟哟,你在装什么蒜啊。”马书平坏笑着,“往人家书包里放大蜘蛛,还不承认。”
“……你在说什么啊。”我无语地推了他一把,“开玩笑也要有个度吧。”
“他不是开玩笑!”林冰玉的声音传来,“你为什么往由茉同学的书包里放蜘蛛?”
“我哪有!”我反驳。
“只有你的座位离她最近吧?那天的生日宴也只有你没去吧?”林冰玉理直气壮,“所以肯定是你放的!你嫉妒人家考得好,才这么做的。”
看来那天我没去参加生日宴,还真是个错误的决定啊……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都说了,不是我干的……”
“你还狡辩!证据确凿了……”林冰玉话说到这里,却被夏由茉打断了。她泪眼汪汪,带着哭腔道:“好了,冰玉同学。”
我们都转过头去。我和夏由茉的视线又一次交汇。
“总之,我先道个歉吧,替那家伙。”我说,“对不起。”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但大家对我的态度也还是没有变化。又过了一周,夏由茉突然就没来学校了。
“这家伙也会旷课,还真少见啊……”我正小声嘀咕着,林冰玉突然就来了。
“都怪你往人家书包里放蜘蛛!由茉同学住院了!她的病本来就很重,现在又加重了!”林冰玉这台移动的大喇叭,本来我都是直接无视,但现在这番话却字字如针,扎进我的心里。
“你说由茉住院了?”我直接站起来,抓住林冰玉的双肩。
“对……对啊。”林冰玉被我的反应吓到了。全班同学也看向这里。
“她在哪家医院?”我问。
“仁爱病院……”林冰玉话还没说完,我就提起书包冲出去了。
“喂!你干什么……”林冰玉在我身后喊着。我没有理会。我一个劲儿地往前冲,直到医院门口,我都没有停下脚步过。
我在柜台和护士说了一下,便往夏由茉的病房走去。走到门口,我伸出手,刚要敲在门上的手指却迟疑了一下。
“怕什么,那件事又不是我做的,我在担心些什么?”我给自己打了一剂安定剂,便用手指战战兢兢地敲在门上。
门开了,出来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她应该就是夏由茉的母亲了。
“你是……”夏由茉的母亲一脸疑惑。
“啊,我叫李明文,是由茉……同学的同桌。”我自我介绍道。
“这样啊,请进吧。”夏由茉的母亲走进去,我也尾随其后。
“啊,是明文同学!”正在看书的夏由茉放下手中厚厚的读本。
“那你们聊,我先出去了。”夏由茉的母亲递上一杯水。
“谢谢阿姨。”我双手接过。
“不用谢。倒是我要谢谢你,专程来看由茉。”夏由茉的母亲笑道。然后她就出去了。
“明文同学专门翘课来看我吗?”夏由茉问。
“嗯。”我移开目光。
“我知道的。”
“诶……”
“明文同学不会做出那种事的。”夏由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嗯……”我说,“那个……身体……怎样了?”
“没办法治好了。”夏由茉说,“本来就很严重……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对谁温柔过,只是偶尔耍点小花招,瞒骗你,从而更好地对你实施一系列黑暗的残酷。”
“你一直都很痛苦吧?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道,“我虽然成绩不好,但还是很擅长倾听的……经历了痛苦的忍耐,得到的,只有对痛苦的习惯,然后永远痛苦着。我不知道你以前怎样,或刚听到自己患了不治之症的感想,但是,接受不了的事,却要强迫自己接受。过程很痛苦,结果也不一定好……”
我发现自己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便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了。
夏由茉笑了:“明文同学真有趣。说实在的,我还以为我被你讨厌了呢。”
“怎么会……”
“因为你当时拒绝我都不看我一眼的,我还以为你一定是不想见到我呢。”
“才没有呢。”
“不过啊,你的话很有道理呢。”夏由茉把头望向窗外,“是啊,生命本来就是一场奇迹。所有人都在匆匆忙忙地走向死亡,为死亡而奋斗。”夏由茉的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
“那个,想哭就哭吧。眼泪是活着的骄傲,因为死了之后就不会流眼泪了……”我发现我说错话了,连忙捂住嘴。
“是啊。”夏由茉似乎没发现什么,“但是面对病魔一定要坚强,否则就会马上倒下。”夏由茉转过头来:“对了,我看了你的作文。那句话很有意思哦——‘开心只是一场美好的梦,心中的甜蜜,也只是暂时罢了。舍得放下,才不会痛苦。’”
“不要说了啦……”我的脸红得发烫。
“让我这个将死之人稍微有一点儿笑点……”夏由茉话到这里,我就打断她了。
“请不要这么说。保留一秒,就有多一秒的青春,就有多一秒的生命——哪怕只有最后一秒……”我发觉我又说错话了,然后尴尬地坐下来了。
我们就这么聊下去,直到天黑。然后每周一,我都会去看她。
就这样一直到了暑假。暑假的某一天,我正在家里悠闲地听歌时,接到了夏由茉的母亲的电话。
“喂……”
“明文同学吗?由茉的病情突然恶化,她说想见你……”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我说。挂掉电话,我急忙冲出家门,跨上自行车。
“喂,你小子干嘛去?给我去写作业……”老爸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我没有功夫理他,直接冲向医院。
我连自行车都没放好,就冲进了夏由茉的病房里。夏由茉的父母在哭,夏由茉则一脸憔悴地躺着。
“由茉!”我冲到床前,不顾一切地大喊。
夏由茉的双眼微微睁开,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便猝然长逝。
回首发现,离别近在眼前。拼命要挽回最初的笑脸,可总是在一瞬间,全部失去……
夏由茉的葬礼我出席了。当然林冰玉也在。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一看见我,她便马上冲了过来。
“我听由茉说了,放蜘蛛的人不是你……她说很谢谢你,让她燃起活着的希望和热情……”她边哭边说。
“嗯……”我也不知该回答什么。
葬礼结束后,夏由茉的母亲交给我一封信:“由茉写的,说是要给你的。”
“好的,谢谢……”我双手接过。
“由茉她啊,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便总嚷着要回乡下去度过余生……”
“太胡闹了。”我说。
“是啊。”夏由茉的母亲笑了,“和你一样胡来呢……每次都挑周一来看望她。”
“我是有原因的……”我辩解。
“由茉也是这么说的。”夏由茉的母亲露出怀念的表情,“她说,如果没有来这里,就不会遇见大家,也不会认识你了。”
“……”我望着手里的信,夏由茉温和而忧伤的脸又浮现眼前。
我回家才读了信。信是这么写的:
相遇与相逢,终究只会造成一次次错过。不断地回忆,不断地思念,所得的甜蜜,只可在梦里看见。那么美好,却又遥不可及。
不过我很高兴认识你,和你成为朋友。真的很高兴。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谢谢你。
如今,我们就要在此分别。为了前途更美好,所以我们需要分开。但我依然会想起你,在将来的每一天,无论身处何地。——夏由茉
未来与过去,人生总有一天会止步在时光轴上的任意一点。在那时那刻,相伴你走到那一步的那个人会继续独自一人走下去,承载着与你一切的记忆——虽然并不是由始至终,虽然短暂,但是值得珍惜。
人生路漫漫,一种无名的缘分会将我们紧紧系在一起,或紧或松,也有了时间的羁绊。相互交织的记忆,彼此难忘的相处——这就是时间。一去不返,而又自始至终的缘分。
所以,请你相信不远的未来,一定有人在等你。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