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休息了两个时辰,天还没亮,他们便开始动身。因为是逃命出来,带的东西不多,尤其是药材和食物。临行前,徐达将玉米窝头一分为四,每个人拿了一块。因为连夜逃亡,窝头上沾了人的汗液,泛着一股子作呕的馊味,可有得吃总比没得吃要好。又是一夜的折腾后,明霞又渴又饿,早已手脚发软,前胸贴后背了。
“将军,明霞郡主可以由徐达负责保护,请将军允许我与郡主共乘一骑。”
明霞闻言,转过头,看了看徐达。他这人一点没变,还像原来那般只为别人着想。生怕朱重八为了保护她而发生不测,所以宁可自己身处险境也要跟她同骑而行,这真是难为他了。
“不劳两位大驾,我可以自行骑马,你们应该好好养伤才是。”明霞很想借机摆脱朱重八的控制。
话音刚落,朱重八瞥她一眼。“你必须跟我一骑,大家上马,此地不可久留,准备立即起程。”
不等明霞开口,朱重八已经托住她的腰,用力向上一举,将她推上了马背,然后自己翻身上马,坐于她的身后。仍用来时的姿势,将她困在他的双臂之间,催马前行。
“朱重八,我想坐在你身后,坐前面似乎不太合适。”她不想继续沉醉于那温暖而又让人贪恋的怀抱了。
头顶的人哼笑,“明霞,你不是说要好好珍惜生命吗?坐在后面太危险、太容易送命了,还是坐前面的好。”他策马扬鞭,一路狂奔,士兵紧跟其后。
没办法,明霞只得继续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随着马匹穿过茂密的树林,冰冷而潮湿的枝叶迎面而来,猛地抽向身体和皮肤,留下了火辣辣的刺痛。
“将军,这是往徐庄方向走,我们目前只能走这一条路,到了徐庄会有人接应,可暂作调整。”徐达策马,跟进朱重八的速度。
朱重八点点头,语气甚是无谓。“好,我们就去徐庄,之后的事情伯温先生可是安排好了?”
“将军放心,先生都已安排妥当,还说是一箭双雕的法子,并特意交代将军千万小心,莫要大意。”
朱重八微微浅笑,“先生说得不错,的确可以一箭双雕,真是让人期待。”
就这样,一队人马加快速度,奔向那个明霞从未听说过名字的地方。山路跑了无数,等他们再次见到村庄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随行的士兵在入县城之前,全部换了装束。盔甲尽卸,都做寻常人家打扮。然后分成几组,在不同时间由不同的城门入城。不知是什么缘故,城门口来往的行人并不多,而门口则有士兵守卫。到城门口的时候,朱重八把明霞扶下马,而后牵马而行,陪在他们身边的也只有徐达和其余三名贴身侍卫。
明霞抬头,见城门上方,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徐庄县。
士兵看来不像是朝廷分派的,皇上出逃,皇城沦陷,原来受命固守此地的人应该也已经逃走了。那么守在这里的,十有八九是当地富绅的团练或是新迁的割据势力。
守城门的士兵本是聚在一起靠着石墙闲聊,见他们一行人徐徐走来,先是细瞧,而后有三两个交头接耳,一边手扶着腰间大刀,一边朝他们走来。刚好停在城门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不敢轻举妄动,明霞慢慢跟着朱重八往前走,说不紧张是假的,这一路上不停被追杀的经历可谓命悬一线,乱世之中,为非作歹不犯法,本就已经国之不国,也没什么法可依。
明霞的心提到喉咙口,却听身侧的人,压低声音不疾不徐地开了口:“明霞猜猜,他们要拦的是谁?”
“如果是将军大人的话,那就真是太巧了。”明霞干笑了两声。
朱重八但笑不语,抬起头,径自伸手揽住明霞肩膀。明霞一愣,直觉想挣脱他的手,可抬眼看了看眼前的状况也只能无奈地配合着他,但心里却是不情愿的很。
还没等走到三个守卫跟前,忽然见到远远地一个老者带着小厮,边跑边喊:“少爷、少夫人,你们可算回来了,可让我好等啊。”
明霞不明所以,朱重八倒是早就知晓一般,笑道:“霞儿有了身孕,所以路上耽搁了些时日,老陈莫急。”
明霞一下子呆住,身孕?这话说的太过了吧?什么跟什么呀?却又无法开口辩驳,只能眼看着那陌生老者如同和她很熟悉一般,直奔过来。“少夫人有了身孕,可是要小心呐。”
明霞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早已编排好的剧目,她只要配合着被朱重八拥在怀里往前走就行。
老者才跑到城门口便被几个士兵拦住,他们态度傲慢嚣张,看了看明霞,又看了看老者。“少爷?少夫人?你们这是哪一家的?”
“小的城东江家的陈福安。少爷和少夫人长年待在京城跟舅老爷做事,难得回一趟家。前几日来了家书说是五日后就到徐庄,可等到了日子也不见人,昨日才又收到少爷派的小厮送来书信,说是今日就到了。这不,我是特意来迎接的,还望守卫大人通融。”说着回头看向身后气喘吁吁的小厮,“秦染,还不快把东西拿来孝敬几位大人。”
“大人们笑纳。”小厮利落地上前,从口袋里稀里哗啦地掏出些碎银子,点头哈腰地送到几人手里。
其中一个瘦高白净脸的人,慢慢走到明霞身边,上下打量一番。“你们这少夫人长得还真不错,只是这一身红衣穿的不好。如今那从江北而上的叛军也是这么一身刺眼的红,看着就让人闹心,日后一定要记得换个颜色才是。”
“是,是,一定,一定。”老者连连点头,在旁边不停的应承着。
而那守卫竟伸出了手,直奔明霞脸颊摸来。
没等明霞有所反应,朱重八手疾眼快一把扯住她胳膊,不露痕迹地往后拖了一步。明霞会意,身子跟着一歪,顺势向他的方向倒了过去,而后重重地砸在了他的手臂上。
“哟,你家这小娘子可真够弱的,大爷我还没碰到,怎么就倒了?”
“娘子身子重了,有血虚的毛病,总是头晕。”朱重八轻声道,用胳膊将明霞圈在怀里,温柔至极。“好点儿了吗?可要小心一点儿才行。”
被他抱得紧紧的,明霞只觉得有一股血腥味直窜进鼻子里。脑中一闪,才发现刚刚那一撞似乎碰到了他臂上的伤口。鲜血已经染透了他身上那件深红色的袍子,就算隔着衣料,明霞也能感觉到后背的湿意。
蹙了蹙眉,明霞闭上眼睛。“头晕得很,许是走不动了。”
“大人守门辛苦,这点儿小意思权当孝敬几位的,回头买点儿酒解解乏吧。”徐达上前,又递了一锭银子。
那人看见银锭子,立时眉开眼笑。“好说好说,这小娘子当真是弱不禁风,看那脸色,还是让大夫好好抓点儿药补一补,这样孩子一落地也好养活不是。”
“江某在此谢过几位大人了。”朱重八说着弯下腰,将明霞打横抱起来。而明霞也找到他手臂上出血之处,将头靠在上面,挡住了他的伤口。
朱重八抱着她走了许久,直到认为脱离了险境,方才放她下来。而他受伤的手臂已经将大半个袖子染成了紫黑色,也染红了明霞半边脸颊,看上去实在有些触目惊心。
用衣袖抹了抹脸,明霞道:“得找个安全的地方,你的伤口需要包扎。”
“将军,这边请。”老者毕恭毕敬,伸手指明方向,他们跟着一路往巷子里面走,最终停在一个大庭院门前。
“将军和夫人请,里面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您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小的说,小的一定办好。此外,秦染也会跟着伺候两位,一定周全。”老者说罢,躬身退下。
朱重八见那个名唤秦染的小厮还在,便开口吩咐道:“准备些干净棉布和温水,送到房间里。”小厮应声后,利落地跑了出去。
明霞跟着朱重八一起进了庭院,这院子不算小,里面极少有花草,而是种满了矮树。树冠蓬勃,却远没有槐树那么高昂,一伸手就可以触及。才走到门口,明霞便闻到淡淡的香气,仔细一瞧,树上开满淡黄色的小花,这个时候虽已败了大半,可探头凑近,香味仍旧浓郁,十分好闻。
朱重八和徐达先行进屋,似乎是有话要讲。而明霞则识趣地站在院子里,无聊地到处看了看。院子里空房很多,也打扫得十分干净,没有一点灰尘,也没有荒芜的杂草。越过前面一道回廊,见秦染手里端着东西,身后还跟了一个人,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走来。他身后的人也看见了明霞,于是喊住秦染。
“夫人,将军人呢?小的把东西都备齐了。”秦染和身后那人一起住了脚,站在明霞面前。
秦染身后那人,模样俊秀,年纪很轻,应该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他手里端着满满一盘子小瓷瓶,见明霞不住打量他,便恭敬地答道:“夫人,小的叫方愈,将军不在的时候,这个院子一直由小的打点。”
看着方愈,明霞微微一笑。“你这庭院照看得很好,只是不知道院子里这些矮树是什么树,味道好闻极了。”
方愈始终谦卑地弓着身子不敢抬头,“回夫人,这树叫冬青,三月发芽长叶,五月开花,这树可奇了,别看貌不惊人,可无论长叶开花都有香气,花期能一直持续到七月。”
点点头,明霞上前接过方愈手中的黑漆托盘。“东西交给我吧,我来。”
待转身回到房里的时候,徐达已经不在了。朱重八坐在床边,正看着手中的信笺,伤口处已经用布带胡乱的缠上。
秦染按照明霞的吩咐将东西放在桌上便关门退了出去,明霞端过铜盆,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我帮你换药。”
朱重八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胳膊,明霞轻轻解掉布带,又伸手去解他胸前的扣子。衣衫解开,明霞不禁一惊,袍子里面的白色中衣竟然已经破烂不堪,唯一能看的只有露在外面的领子,而身前身后的衣襟,大部分都被扯掉了。这时才知道,原来她腿上包扎用的布条竟是他的衣服,心中不禁荡起丝丝暖意。
朱重八见她愣住,笑道:“不碍事,晚上再换新的,你先帮我敷药吧。”
点点头,明霞脱去他外衣的一只袖子,原先那道伤口本来已经结痂,现在却又撕裂开来,鲜血淋漓,而伤口两边竟已有化脓的现象。而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专心的盯着手里的薄纸。
明霞的手抖了抖,小心的按住他的伤口,企图把里面的脓血挤出来,却又担心弄疼了他而迟迟不敢动手。
朱重八终于放下信笺,把它团在手心,然后扔进满是血水的铜盆,那张纸瞬间便化没了,连半点儿踪迹都没留下。他抬眼看着明霞,“徐庄虽然是落脚之地,可也不太平,你我仍需多加小心。”他淡语,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应该懂得这个道理。”包扎好伤口,明霞为他披好外衣。
朱重八闻言笑道:“我懂,可也要他懂才是。毕竟我只是个将军,却不是国主。”
明霞刹那间似乎明白了,原来朱重八这么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故意为之的原因就是用人不疑的道理,是那个可指使他却又怀疑他的主子所不懂的。
“怎么不问下去了?”朱重八淡淡的开口。
明霞望着他,“这又与我何干?我不过是暂时与你同生共死的人,既是暂时,终有分开的一天,真正该为你劳心劳力的人也轮不到我。所以,少知道再好不过。”
朱重八闻言笑不可支,脸上微微泛了潮红,使得那张俊美的脸庞顿时光彩熠熠。“从前是暂时的,可以后就未必了,话怎么可以说得太早?”
“你该不会为了些许小事就赌气食言吧?”明霞抬眼道。
朱重八摇摇头,“我断不会做这些无聊事,你只当我现在的每一言一语都是肺腑之言就好。”
明霞冷讪,“如果不是赌气食言,以大欺小,你还有什么道理要困住我?又凭什么如此做?”
笑容在他脸上慢慢隐匿,最后只剩一丝冷透的笑凝在唇边,他一字一顿道:“明霞何必明知故问,就凭我爱你,而你的心中也从未将我放下过,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你......”明霞语塞,是呀,扪心自问,她确实没有一刻忘记过他,也仍如原来般爱他,但是......不愿多想,也不愿再说,默默转身为他打点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