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虽同处一室,却并不同眠,他睡卧榻,她睡床。早上,她再将被褥收在一起。偶尔有人进到院里见朱重八,明霞都会识趣地离开。白天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坐在冬青树旁边看书,尤其天光大好的时候,她可以安静地待上一整天。
对未来,明霞总是怀有期望的,不管是身处深宫,还是如今的亡命天涯。于是,她让方愈准备了许多冬青树种,将它们包好收起来。如果有一天,她能找到父亲一起回到蒙古草原,就在那广袤的土地上,种满冬青树,自在安闲地过完一生。闭上眼,明霞靠在回廊的柱子上养神,阳光穿过树枝,照在身上,留下温暖。
“原来你在这里。”清冽的声音缓缓响起。
明霞猛地睁眼,见朱重八一身牙白暗花的袍子,玉颜俊秀,嘴角微微带着一丝笑意站在她的身旁。
“有事找我?”明霞抬头看他,并未起身。
朱重八一撩衣摆坐在她身边,“明霞,你是我今生最爱也最信任的人。”
明霞一愣,不知他此话何意,只是淡淡地道:“你还是信自己最好。”
他唇含浅笑,不以为然。“我只信你。”
明霞淡淡道:“或许这一刻你信我,但下一刻却不一定仍旧如此。”
朱重八闻言轻笑了起来:“明霞此言差矣,我信你,只因我了解你。你应该知道,我们现在落脚的这个庭院也不安全,之前追我们的人就快到了。他天涯海角地追我,是因为这么多年,他在我手里从来都是只有吃败的份儿,如今碰到我将下无兵之际,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就在之前,我还火烧了他在江东的一处粮草营,那人跳脚的样子很是好看。”
听他这么说,明霞不禁心里暗忖,想起之前徐达口中那个甚得朱重八信任的先生所谓的一箭双雕,似乎与这徐庄之地密不可分,若是还有追着他们不放的敌人加进来,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这次怕是又要让你跟我出生入死了。”朱重八口气轻松,好像置身事外一般,恰似此时掠过院中的徐徐春煦,温润而和暖。
明霞看着他,轻声道:“请君入瓮的把戏,你若是有把握,我自然也不会畏惧。想来你一直不愿意放我走,恐怕是这出戏中也有我一份吧?权当是我心甘情愿地被权衡利用,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能够活着离开,仅此而已。”
朱重八仍旧笑着看她,似乎觉得她这番话有趣的很,微微倾身,凑近她身边。“明霞,这话你可要记牢了,日后,我必定会向你来讨的。”他伸出手,带着细碎落下的天光,缓缓触到她的脸颊。
明霞侧身躲闪,他却不容她躲避,靠得更近。玉颜近在咫尺,清晰可见他微微垂眼凝眸,轻声念着她的名字。手指带着一丝凉意划过她的眼角。“人人都知道我入了皇城,烧了广寒宫,还带走了许多人,你猜此刻正担心你的人除了你父王之外,还会有谁呢?”
明霞闻言身形一滞,知道他话里有话,却只是睁大了双眼,与他对视。他微微抬头,渐渐扬起嘴角,仿若绽放的一朵血红色彼岸花,有种妖惑的美感。“北越王一定是想知道所谓的藏宝之处,更想知道蒙古第一美女硕明霞郡主的下落,而他是主,我是将,我不可以抗旨不遵。”
说不吃惊是假,但明霞脸上却没有太多情绪的变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将军此话何意?但请直说。”
朱重八唇角含笑,探过头,如往昔般亲昵地贴在明霞耳边,声音极浅道:“你既然把广寒宫中的秘密悉数告知于我,我必不会食言与你,我虽不可抗旨不遵,但却可以拨乱反正。眼下,你只需配合我演一出好戏即可。”
木然的点头,明霞问道:“你打算让我如何做?”
“等会儿一起去这徐庄县城逛逛,你应该会喜欢的。顺便挑几套衣服,以后总用得着。”朱重八言罢,转身踱步准备离去。可才走了几步,便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说道:“明霞,你可知道,属于我的东西,我是一定不会放手的。”
盯着他的背影,明霞感到极为陌生。此时朱重八给她的震撼不只是他深不见底的城府,还有那份野心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精打细算。他已是个令人防不胜防之人,对于她来说,足以致命。“你我注定缘浅,既然如此,自是各奔东西最好。”
朱重八闻言,有片刻的呆愣,而后负手翩然离去。只是在那道白色影子消失之前,明霞耳边一直回荡着他那句毫无来由的话。“注定缘浅,奈何情深。”
情深?此刻听在耳里甚觉可笑,明霞扯了扯嘴角,带了一丝冷意站起身来,抖碎了落在衣服上如铜钱般的天光。随手扔下书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