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解释!”
一个英姿勃勃的红卫兵小将拎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居高临下地问明楼和言清云。
两人身后的墙壁上,贴满了“打倒明楼”“打倒言清云”之类的大字报。
抱头蹲在地上的两人快速对视一眼,明楼回答:“一张照片而已。”
“照片上的人是谁!”
“……”两人默契地保持沉默。
“说!”小将一声厉喝。
言清云用余光瞥向明楼,对方无奈地闭上眼睛。
“我的老师。”言清云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回答。
“和你?!”小将步步紧逼。
“对。”言清云见已毫无退路,索性干脆承认。
“你们是国民党特务!”小将难以置信地拔高了一个声调,右手攥紧了武装带。
“怀天你听爸爸说……”明楼想解释些什么,刚要站起来,却被一阵雨点般的皮带压得抬不起头。一股鲜血从他抱着头的指缝冒出。
“明怀天!你干什么!”言清云看到血,瞬间气得跳起来。
“蹲下!”明怀天挥舞着武装带对言清云怒喝,武装带抽破空气,划出厉厉风声,几滴血滴在言清云面前的地板上。
“蹲下。”明楼脸色惨白,额头血流如注,但还是拉了拉言清云的衣角,小声说。
言清云气得全身颤抖,但看了看明楼,还是无可奈何地蹲下。
“他是谁!”明怀天手里紧紧捏着照片,一角已经被她捏皱。
“给你说过了,我的老师!”言清云现在也不管什么身份成分了,语气里充斥着不耐烦。
“你个反革命嚣张什么!”明怀天声音骤然尖锐。
“你说谁是反革命!”言清云被这一句点了火药桶,瞬间爆发,“明怀天我告诉你,我们当年革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他一辈子都被冠上汉奸的恶名……”
“言清云!”明楼突然一声怒吼,打断了言清云的话,“闭嘴!”
但为时已晚。明怀天早已捕捉到了重要信息:“他还是个汉奸!你的老师是一个汉奸!你不仅是个国民党特务,你还认贼作父!言清云,你不要妄想逃过人民的审判!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王天风。”明楼毫不犹豫地开口。言清云难以置信地怒视他:“你……”
“好!”明怀天走到木桌前,匆匆在一张纸上写了几笔,拿到言清云面前:“念!”
“打倒汉奸王天风……明怀天!他不是汉奸!”
“你念不念!不念,罪加一等!”
言清云盯着几个刺眼的大字,气得浑身颤抖,但最终还是倔犟地闭上眼睛。
“你念不念!”明怀天说着,扬起手中的武装带。
“等等等……”明楼见状,连忙伸出双臂护住言清云,“我念!我念!我替她!打倒汉奸王天风!”明楼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字正腔圆,底气十足。
“打倒汉奸王天风!打倒人民公敌王天风!”明楼一边义愤填膺地喊着,一边疯狂给言清云使眼色。
“打倒……汉奸……王天风……”言清云痛苦地开口,好像每说一个字都能要了她的命。
言清云说完一句话,感觉头痛欲裂。这是遭了天谴么……她在意识模模糊糊之间,好像看到一个灰色的背影飘过,是老师吧?原谅我……
“每个人都会死,但作为党国的军人,就要不怕死……”
“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把你拉进了这浑水,但也教会了你游泳……”
“干我们这行,从不说再见……”
再见!再见!!再见!!!
“不要!”言清云突然惊醒过来,一身冷汗,王天风的声音还在耳畔回荡。
言清云靠在冰冷的墙上,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火辣辣的疼。她望着铁窗,不停地喘着粗气。为什么这么真实?就像是王天风在自己身边一样。快二十年了,还是会出现幻觉。
明楼呢?明楼在哪?言清云挣扎着爬起来,扒着铁门尽力向外探。本该属于明楼的牢房此时空无一人。他在哪?
无尽的担忧涌上心头,言清云坐回原来的位置,随意的把手搭在旁边的一根水管上,手指不自觉地敲摩斯电码:
死间计划。
丧钟敲响。
一组不同的电码清晰地传到了言清云的耳朵里。丧钟敲响?言清云猛地坐起来,屏息凝神,却再无回音。
她略一思忖,动了动手指:
敲钟人上路。
片刻之后又有了回音:
毒蝎各组就位。
毒蝎!言清云瞬间兴奋到了极致:
是毒蝎吗?
自从抗战胜利,明台就去了北京,再无音信。
不是。
那你是谁?
熟人。
毒蛇?
不对。
谁?
此刻是长时间的寂静。良久,言清云才听到回复:
姑娘,挺住。
你到底是谁?
姑娘,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我们为什么不说再见,是为了下一次的相见。
你是!
言清云飞快地敲出两个字,另外两个字却久久不能敲下。她的手指在钢管上方颤抖着,始终不能落下。是他!真的是他!却又怎么可能是他!
你猜对了。
你还活着?
嗯。
为什么?
无人应答。
回答我!
依旧无人应答。
这时,牢房的铁门开了。明怀天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戴大檐帽的男人。他把帽檐拉得很低,看不见脸。
“言清云,你可真是个冥顽不化的顽固分子。他是王成栋,本身是个资产阶级地主,在我党的说服教育下,他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决心好好改造。还毛遂自荐来教育你改正错误。言清云,你一定要好好接受教育。”说完,她把王成栋带进来,然后就走了。言清云听到了她锁门的声音。
“言清云,我们要遵从***的领导、接受党的教育……”王成栋听着明怀天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声音也慢慢弱了下来。
他把帽子摘下来,弯腰放在地上,然后慢慢直起身,抬起头,与言清云对视。
两人就这样久久对视着,眼泪无声的像开闸的水,止不住地哗哗流淌。
那张脸已经不是王天风的脸。上面纵横交错着布满新伤旧疤。但言清云绝对地确定,他就是王天风!她的老师!他冷酷的语气、嘴角若有若无的冷笑、好像有星辰大海的琥珀色眼睛,以及那颗仍然跳动着的火热的心!一切令她熟悉,令她怀念。
这也不是王天风熟悉的言清云。经过无休无止的批斗,言清云已经憔悴不堪。鬓角生出几缕白发,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痕隐藏在白发后。但王天风确定,她是言清云,他心心念念的言清云!她澄澈的黑色眼睛、即使是岁月也磨不去的清纯,以及一个永远熊熊燃烧的灵魂!多少个日日夜夜地辗转反侧,多少次背叛信仰的煎熬,就为了今天能见她一面!
言清云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发出声。她跑上去紧紧拥抱住了王天风。过分的力度压到了王天风的伤口,但王天风也紧紧抱住了她。在那一瞬间,他们好像都忘记了钻心的伤痛,他们就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只想紧紧相拥,仿佛拥抱就能缓解一切疼痛。
从香港机场的第一次见面,到军校里的体能训练;从军校食堂里的舞会,到北平任务中的背叛;从对小猫毒茶的枪杀,到天台上的表白;从木棉树前的照片,到那次难忘的跨年;从毕业前夕的钻戒,到悬崖上的决裂;从充满真情的诀别书,到如今狱中的再次相逢……
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我们从不说再见,只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相见。”
“言清云小姐,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