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白真拖玉儿要去了西海办事从昆仑虚去西海,腾云需腾个把时辰,白真踩着云头感到无趣,一路在玉儿耳旁絮絮叨叨的,玉儿也没有理睬。
白真此番絮叨的乃是西海水君一家的秘辛,玉儿宝相庄严地坐在云头,听得津津有味。
说是自六百多年前开始,叠雍那一副不大强壮的身子骨便每况愈下,西海水晶宫的药师们因查不出症结,调理许久也没调理出个所以然来。请了天上的药君来诊断,药君带了两个小童上门来望闻问切一番,捻着胡须开了两服药,这两服药却也只能保住叠雍不再咳血罢了。药君临走前悄悄儿拖着西海水君到角落里站了站,道叠雍大皇子这个病,并不像是病在身上,既然没病在身上,
他区区一个药君自然奈何不得。
眼见连药君都无计可施,西海水君一时悲愤得急红了眼,思忖半日,干脆弄出个张榜求医,亮堂堂的榜文贴满了四海八荒,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三界中有谁能医得好西海大皇子的病,男的便招进来做西海大皇子妃,女的便招进来做西海二皇子妃。
他体内的另一个魂魄藏得很深,非是那仙法超然到一个境界的,绝瞧不出叠雍身体里还宿着另一个日日分他仙力的魂魄。于是乎,大皇子叠雍被折腾得益发没个神仙样。西海水君的夫人瞧着自己这大儿子枯槁的形容,十分哀伤,日日都要跑去夫君跟前哭一场,西海水君也很哀伤。
人有向道之心,天无绝人之路。叠雍那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二皇子苏陌叶,同白真四哥倒有一番酒肉朋友的好情谊,经常去西海水晶宫寻苏陌叶喝酒。
煎熬了个把时辰,总算到得西海。
白真端着一副凛然的上神架子将玉儿领进海中,水中兜转了两三盏茶,瞧得一座恢宏宫邸前,西海水君打头的一众西海小神仙们盛装相迎的大排场。
叠风知道白真和玉儿去了西海,便求得墨渊回了西海。
叠风见到白真和玉儿拱手以拜道:帝姬,上神。
玉儿道:”大师兄,你怎么回来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叠风带玉儿和白真随着西海水君,叠风踱进去,见着半散了头发歪在榻上发呆的叠雍时,一颗心,却蓦然沉了下去。
躺在床上的这个病弱青年,眉目虽生得清秀,可气派上过于柔软,那形于外的周身的气泽,也是软绵绵模样,没半分博大深沉。
西海水君甚操心,赶紧地凑过来:“小儿的病……”
玉儿勉强回他一笑:“水君可否领着殿中的旁人先到殿外站站?”
玉儿觉着他身上的仙气有些不一般,
将殿中的一众闲人支开,乃是为了使追魂术探的魂。追魂术一向是个娇气术法,若非修到了上神这个阶品,纵然你仙法如何卓越,要将它使出来也是一百个不可能。且使的时候必得保持方圆百尺内气泽纯净平和,万不能有旁人打扰。
自我进殿始便一心一意发着呆的叠雍轻飘飘扫我一眼,我朝他亲厚一笑,一个手刀劈过去。叠雍睁大眼睛晃了两晃,歪歪斜斜地横倒在床榻上。
许多年没使追魂术,所幸相配的咒语倒还记得清清楚楚。双手间列出印伽来,殿中陡然铺开一团扎眼的白光,白光缓缓导成一根银带子,直至叠雍那方光洁的额头处,才隐隐灭了行迹。我呼出一口气来,小心翼翼地将神识从身体中潜出去,顺着方才导出的银带子,慢慢滑进叠雍的元神里。这一向是个细致法术,稍不留意就会将施术人的神识同受术人的元神搅在一起,半点马虎不得。
叠雍的元神中充斥的全是虚无银光,竟发现他身上有两个魂魄。正打算退出去再重使一趟追魂术,耳边却悠悠然传来一阵熟悉的乐声,沉稳悠扬,空旷娴静,我竟依稀还记得,折颜用伏羲琴琴奏的一曲大圣佛音。玉儿心中跳了两跳,赶紧打点起十足的精神,循着乐音跌跌撞撞奔过去。
却在被绊倒的一瞬,大圣佛音戛然而止。
玉儿一双手抖抖索索去摸方才绊倒我的东西,触感柔软温和,似有若无的一丝仙气缓缓爬上手指,在指间纠结缭绕。我流不出眼泪,却仍能感到眼角酸疼。我的眼中脑中皆是一派空白,此时我抚摸的这个,原来是折颜的魂。
白真担心道:玉儿你怎么了?
玉儿讪讪笑道:真真,我看到折颜了。
白真惊讶道:老凤凰?
玉儿喜极而泣道:我发现叠雍身体里面有两个魂魄,我用追魂术看到了折颜。
白真笑道:“那就说明老凤凰要回来了。”
玉儿急急道:“折颜他,他若然借用了那西海大皇子的仙气来供自身调养,欠下的这一桩债,却该怎的来偿?”
白真缓缓道:“老凤凰既挑的是那西海大皇子,自然有他的道理,或许是他,或许是他的家族曾欠下折颜什么恩情,此番,是在报恩吧。”
话罢扳着我的肩,一只手抬起玉儿的头,锁眉道:“玉儿,你哭什么?”
玉儿胡乱在脸上抹了抹,确然触到了一片水泽,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甚没用地抓住他一角衣袖,讷讷道:“我……我只是害怕,怕这又是一场空梦。”
玉儿随后道:若能借得天族的结魄灯一用,将他那有些疏散的魂修缮完整,那他回来这桩事,便也指日可待。
关于天族的那盏结魄灯,玉儿虽活了这么大年纪,却也从没见过,只在典籍中瞄过一些记载。这些记载皆称结魄灯乃是大洪荒时代父神所造,能结仙者的魂,能造凡人的魄。
譬如一位仙者被打散了魂魄,若散得不厉害,只将结魄灯在他床头燃上三日,便能将打散的魂魄结得完好如初。轮到凡人更了不得,即便这个凡人已灰飞烟灭了,只要将带着这凡人气息的东西放在灯上烧一回,令结魄灯认准这凡人的气息,它便能慢慢吸收这凡人当初留在方圆千里内的气泽。待将这凡人在天地间留下的气泽都吸得净了,便能仿着当初那个灰飞烟灭了的魂魄,另造出来个相似的魂魄。
唔,是个一等一的圣物。
施个术令叠雍睡着,跨出扶英殿的门,方才被我赶出来的一众闲杂人等皆列在一旁忐忑,这一众闲杂人中却唯独不见西海水君。打头的宫娥很有眼色,我尚未开口问,她已倾身过来拜道:“方才有贵客至,水君前去大殿迎接贵客了。若是些微小事,仙君只管吩咐婢子们就是。”
咳咳,原是西海又来了位贵客。今日西海水君很荣幸啊,本上神同折颜上神两位威名赫赫的上神驾临他的地界,已很令他这座水晶宫蓬荜生辉了,走了这样的大运,他竟还能再走一次运,又迎得一位贵客。唔,这样的头等大运,估摸他万儿八千年的,也就只能走这么一回了。
玉儿道 : 真真我得去一趟九重天,找天君借一借结魄灯,你要有事便先回去吧。
白真随后消失不见了。
玉儿想还须得亲自同西海水君说一说。既然眼前这一顺溜水灵灵的宫娥都这么谦然且殷勤,玉儿便随手点了两个,劳她们带我去一趟西海水君迎客的大殿,剩下的仍回去伺候叠雍。
西海水君迎的这位贵客来头不小。
大殿门口长长列了两列西海小神仙,一概神色谦恭地垂手立着。挨个儿瞧他们的面相,方才西海水君迎折颜时,全有过一面之缘。可见,如今殿上迎的那位,即便阶品没白真高,供的那份职却必定比白真重了不少。玉儿急着见西海水君这个事隔着两串西海小神仙一层一层通报上去,片刻之后,有两个穿得稍嫌花哨的宫娥出来,将玉儿领进殿中。
这位贵客,正是尚且同我怄着气的、九重天上的天君太子夜华君。
玉儿进来时,他正以手支颐,靠在一张紫檀木雕花椅上,神色恹恹地,微皱着眉头,一张脸苍白如纸。衣裳仍旧是上午穿的那身常服,头发也未束,同他在青丘一般,只拿一根黑色的帛带在发尾处绑了。
玉儿左右扫了眼,大殿中并不见西海水君,转身拂袖欲走。
夜华走上前拱首以拜道:帝姬。
玉儿转过头笑道:“夜华君,我还有事先走了。”
夜华看着玉儿许久,才道:“明日,你来我宫中一趟吧,结魄灯我会帮你拿到。”话毕,转头深深的看玉儿一眼,只朝殿外走去,却差点撞上紧靠着殿门的另一根水晶柱子。
玉儿干巴巴道了声:“当心。”
他稳了稳身形,手抚着额角,淡淡道:“我一直都在妄想罢了。
他那一副修长的背影,看着甚萧索。
九重天洗梧宫紫宸殿 殿中没一个伺候的,玉儿随便拣了张椅子坐下,抬头正对上夜华沉沉的目光。
玉儿 将目光移向一旁,默了一会儿,
夜华没有说话而是伸手拿出结魄灯来。
玉儿愣愣地盯着他手中突然冒出来的一盏桐油灯,稀奇道:“这就是结魄灯?瞧着也忒寻常了些。”
夜华将这一盏灯放到玉儿手中,神色平淡道:“置在叠雍的床头三日,让这灯燃上三日不灭,折颜的魂便能结好了。这三日里,灯上的火焰须仔细呵护,万不能图便利就用仙气保着它。”
那灯甫落在玉儿掌心中”玉儿想此番夜华竟能这么容易将灯借给自己,有点感动,遂持着灯慷慨道:“你帮了我这样大一个忙,也不能叫你太吃亏,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同我说,若我能帮得上你的忙,也会尽力帮一帮。”
夜华靠坐在对面椅子上,神情疲惫,微皱着眉头道:“我没什么想要的。”
结魄灯已然到手, 玉儿一时有些踌躇,琢磨半日,还是开口道:“真没什么想要的?没什么想要的我先回去了。”
夜华抬头,望了背景片刻,神情依然平淡,缓缓道:“我想要的?我想要的自始至终,“不过一个你罢了。”
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回头对夜华说道:“夜华君,麻烦你转告天君,让他好好做他的天君,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说完消失了。
扶英殿中,施术使叠雍睡着后,玉儿谨慎地点燃结魄灯。
结魄灯在叠雍床头燃了三日,玉儿在叠雍床头守了三日。水君的夫人每日都要着些仆婢来殿门前探头探脑一番,生怕玉儿将他这儿子弄死了。所幸一一被拦在门口的几个水君心腹挡了回去。
殿中一众的小仙娥也是如临大敌,平日里据说都是争着抢着服侍叠雍,此番却没一个敢近床头三尺,连走个路都是轻手轻脚,生怕动静一大就把结魄灯上的火苗子惊熄了。
坐在床边看叠雍睡觉委实没什么趣味,那结魄灯燃出的一些气泽令玉儿极恍惚,便令候在一侧的小仙娥端了些坚果过来,剥剥核桃瓜子,稳稳心神。三日守下来,叠雍床前积了不少瓜子壳,玉儿也熬得一双眼通红,且因一直盯着结魄灯,一闭眼,跟前就是一簇突突跳动的火苗。
叠雍睡的这三日,睡得神清气爽,醒来后精神头十足。他自觉六百多年来精神头从未像今日这般足过,激动得不能自已,吵着要去西海上头游一游,见一见久违了六百多年的景致。幸而他还通几分人情。
折颜的魂算是结好了。体力却实在需积攒些。我一路回到房间,嘱咐小仙娥们紧闭大门,想了想再在房中加一道仙障,扑到床榻上便开始呼呼大睡。
叠雍近来的精神头无一日不好,西海水君的夫人很开心,西海水君也很开心,于是整个西海上下都开心。但叠雍的身子骨天生不大强壮,服下这颗玉儿从药王那拿来的十全大补丹,定要被补得月余下不了床。本着一颗慈悲的菩萨心,玉儿决定让叠雍在下不了床之前先多蹦跶几天。在他四处蹦跶的这几天里。
叠雍逍遥了半月,半月后,玉儿亲自服侍他吞下了丹药。叠雍身子骨虽不济,却也不至于像玉儿估摸的那么不济。吞下这颗丹药后,不过在床上晕乎了七天。
突然 玉儿心中一阵突突地跳,我腿一软靠着桌脚跪倒下来,带着茶盏碎了一地。折颜的魂魄不见了。
素锦实在太好强,她从小虽是个孤儿,七万年来却一直顺风顺水,只有他,一回又一回地令她栽跟头。她当着八荒众神将本族圣物结魄灯呈给了天君,三月后,成功住进了洗梧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