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七岁,暗恋的人是成绩好会给我讲题的好朋友,焦虑在永远睡不醒又错过了数学课。课间偶尔上厕所下位置讲小话,时常补觉。我拒绝看八月长安,因为讨厌振华讨厌所有毫不费力地优秀着的人,讨厌书中字里行间弥漫出来的好成绩味道。更讨厌的是班上物理数学好得理所当然的人,因为更近更真实。我的自尊被我丢下,去问题,又被我捡起,因为听到刺耳的“简单”。我知道我只是恨自己而已。我写了一半给十年后的自己的信,不得不中断,因为又很讨厌自己故作成熟。我最喜欢说的话是不知道,好像是从基因里生长出来的话术,下笔最自然的话是不知道,每当我想探究自己,每当我想分析别人,这句话变成了最好的掩饰。因为不知道为何嫉妒,因为不知道为何焦虑,因为不知道为何受伤。
现在我二十岁,下笔仍然是“不知道”。三年里我成长了吗?我不知道。我还在被成绩羞辱吗?我不知道,好像偶尔会。我为什么依然在被成绩羞辱呢?我不知道。生命中太多微不足道的小事,好的坏的我为此烦恼的,而我依然会为了没有及时买笔芯导致一根笔都出不了水而崩溃。我为什么这样呢?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活着有没有探寻出某个不知道的答案。我隔两三周就会大哭一场,用一个下午,或一个晚上三四个小时不做任何事情只是徒劳地从各类社交平台翻过去,在微博和小号发一连串的话发泄不安。我为什么不安?我不知道。
十七岁的时候,每天雷打不动六点四十起床,潦草地吃过早饭就去学校。在出小区的路上努力睁大眼睛,想会不会迎面走来暗恋的男生,当然我会装作没有看见他。走进学校,广场上我加快脚步,每每走到那里我都感觉自己接近赤裸,好像屁股后面缀着无数双审视我肥胖的眼睛。我当然不算肥胖,但不纤细的少女时代已然是种被定义为肥胖的罪过。不过这些思索都会在坐定时消失,早读开始,我对抗困意。
上课老师让拿出月考卷,成绩在昨日中午就发放,最开始去看成绩的是我最妒忌的男生,他又在被骂。数学物理多好,英语被衬得就多可惜。我知道那骂也有爱怜的意味。成绩下午就变成纸质单贴在白瓷砖上,瓷砖莹润反衬成绩单的冷酷,所有人的名字乖乖站好排长龙,前面压着的后面挤着的,世界就是如此残忍将我们按序分好。最瞩目的除了第一名和自己还有最后一名。这次又是谁要遭殃,谁要坐前排,目光里也有可怜。我知道那可怜也有傲慢的意味。
回到座位就开始制定新的学习计划,订正卷子,誊错题,一周要跑多少次办公室。
晚上自习开始,年级主任广播前五十、班进步和学科第一,一般没有我,我既挤不进前五十,也谈不上大进步,更遑论学科第一。放学回家,狭窄的长书桌摆在床尾,草稿纸还散落着,旁边摆早已不写的课外资料。不写题先翻开日记本,要仔细地将前面内容翻阅一遍,不常写但常看。
按出水笔写下“给十年后的自己:”,月亮在防盗窗的铁栏杆外圆圆的,下笔时憧憬未来的自己如月亮圆满而幸福。到底是没写完。
十七岁,最讨厌预备铃、数学和物理。十七岁,我还说得出大步往前走的话。十七岁,在日记本上扮熟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信。十七岁你对这个世界坚定不移。
你十八岁,度过了美好的生日和绝望的高三和大一。你冬至从下午哭到凌晨,你失去了倾诉的欲望和勇气,你怀疑友情畏惧孤独,在那个寒冷到指骨冻得疼痛的冬天。你发问了,你说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你真的不知道。爸爸打电话过来让你不要再传递负能量,你感到愧疚而愤怒。那么,谁能在你迷茫的当下告诉你,告诉你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或者简单点,告诉你只要努力就会有结果,告诉你不必为了别人的忽视而伤心,告诉你,都不是你错了。但是没有人,你从此决定不再说话。
十九岁,夏天你早早回了家,那时候你很想家的。你心血来潮地决定学车了,人太多,拖到八月份依然没有约上科目二。那天,六级成绩出来,484分。听完后第二天下午,妈妈坐在沙发里抱怨说你这个暑假一事无成。你像十八岁冬至那天崩溃了,甚至那时候伤害你的还不是最亲的人。我想我以后再也没办法心无芥蒂地拥抱她,因为一事无成四个字会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我的头顶。每一个字体都是歪扭着攻击我的蛇。我没办法接纳一个接纳不了我一事无成的母亲。我没办法防备她对我说出那个词。如果你没有对我说出那句话,如果我没有让你对我说出那句话。我也许还不会如此痛苦。
我二十岁,我说我不知道。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虚无。世界对我来说意义真的大吗?我不再幻想未来,姻缘财富我的种种选择都不重要了。十七岁好像已经离我很远了。
那天收到新信,问幸福是什么,他幸福地讨论了一系列幸福,最后问幸福是什么?我不知道。
六月高考前回家,躺在床上你用平板给自己写信,说一定要幸福。幸福是你高考后就能拥有一部自己的手机,幸福是你不必再六点四十起床,幸福是你高考前争取来的考得差自由,幸福是你不再忐忑结果的至好至坏。幸福是你终于要过一个自己的夏天。
时间走得太快了,来不及闪躲,来不及适应,来不及感受瞬间的幸福。你回过神来,世界对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