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秦淮有个小习惯。
他惯常喜欢保持沉默,并非是没有情绪和想法,只是觉得把自己的心思说给不通曲直的人听,不仅尴尬,还容易因为别人无法感同身受而反被戳个千疮百孔。
他又生性骄傲,不愿纡尊降贵地低下头跟人解释,因而从不主动自我剖白,采访时面对各种问题也总是防备心居上,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生怕伤着了又无处可诉,只能独自一人委屈。
于是他有想说的话,不说,碰到难过的事,忍着。他的那层壳啊,就这样日渐加厚加固,终究浇筑成了堵看不见的墙,别人站在墙外进不来,他呆在墙内也出不去。
小狮子的心里话,只有手机备忘录和相册知道。
有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就在备忘录里打字记下来, 一条接一条的不知道记了多少,倒也不会去整理,也不会刻意回头去看。相册里也一样,他把一张又一张精挑细选的照片保存,把某些聊天记录截屏,却只是在很偶尔无聊地翻手机时一刷而过。
一开始季秦淮也没想过自己这样的习惯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但是想做就做了,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为何非得需要一个原因来支撑得有理有据。
但后来有一天,他忽然明白过来,他下意识地和身边人拉开不远不近的距离,将疏离两个字印在脸.上,就连看手机时都习惯性地侧着角度,将黑色手机壳的背面对向别人。他睡觉的时候喜欢缩着身子抱着被子,他喜欢坐靠窗和靠墙的后排位置,他总是将这些本该消失在时间缝隙里的时刻悄悄记录下来,全都是因为——
他害怕。
害怕这种情绪,其实很分时间和场合。就像季秦淮这些年从滑板一路玩到了蹦极,再刺激的极限运动都只不过激起他的求胜欲罢了,游乐场里的过山车和自由落体更是小菜一碟,可偏偏小儿科似的鬼屋却能将他吓得瑟瑟发抖,再幼稚的恐怖片都能把他吓得不敢睁眼。
一个人会害怕,也并不代表他不勇敢。
季秦淮一向活得冰冷而现实。他潜意识里比谁都明白,这世上多的是不辞而别说散就散,有些话注定只能听一次,有些事注定再回不了头,有些人注定山海不可平。他怕轻而易举地给予了信任,下达了承诺,交付了真心,旁人一得到想要的就卷款潜逃,再将他的视若珍宝当金钱可以衡量的货物高价拍卖,转头却趾高气扬毫无悔过地冲他说:
是你自己给我的。
是他自己给别人的,所以有苦难言无处申辩,所以遍体鳞伤无人问津。
因而他对人际关系敬而远之。旁人主动向他表达善意,哪怕只是举手之劳,他的第一反应却是诚惶诚恐,再手足无措地想要回报,直到还上了这份人情,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感动。这是他的自我保护机制,就像手指被刀划伤的一瞬间并不会疼,慢慢地才有痛感袭来。
季秦淮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注定有一个人能将他伤得体无完肤,那个人只可能是他自己。
季秦淮想,只要足够冷漠,最后受伤的一定不是我。
他是个喜欢向前看往前走的人,却习惯把一切都记下来,不是为了做证据留存再坐在原告席上咄咄逼人地质问,不是预备当账单保留再以债主身份理直气壮地索赔,而是他太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性格,太清楚有些得之不易的瞬间如果不及时记录下来,就根本没人会记得他在意他,到最后或许连他自己都不会记得,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一个时刻,像他这么冷漠的人原来竟然也曾有一瞬间的动容。
但他不想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