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天恒紧紧抱着怀中失去意识的宁荣荣,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又像是捧着一块随时会碎裂的琉璃。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苍白的面容上还残留着挣扎的泪痕,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蹙着。那曾经笼罩着她的、令人窒息的金色神光与法则符文已彻底消散,此刻的她,脆弱得如同暴风雨后凋零的花瓣。
“荣荣…” 他低唤,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深不见底的心疼。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外袍裹住她冰冷的身躯,试图传递一点微弱的暖意。
祭坛周围,一片死寂。蓝电霸王龙宗的弟子和长老们或瘫倒在地,或勉强支撑,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颠覆认知的一幕。狂暴的雷霆龙心因失去能量核心的支撑,搏动越来越微弱,最终化作无数细碎的雷光,不甘地闪烁了几下,彻底消散在空气中。翻滚的龙血池也渐渐平息,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能量过度透支后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宗主…” 那位之前劝阻的长老捂着胸口,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茫然,“这…这究竟是…”
玉天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他抬起头,深紫色的眼眸扫过一片狼藉的祭坛和萎靡不振的族人,那里面燃烧的火焰并未熄灭,却沉淀了下来,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停下所有阵法!”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不再有之前的疯狂,“立刻救治受伤弟子!停止汲取地脉煞气!这是命令!”
长老们面面相觑,最终在那份不容置疑的决断下,纷纷行动起来。虽然不解,但宗主的神情告诉他们,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未知的、却可能蕴含转机的时代开始了。
玉天恒抱着宁荣荣,一步步走下祭坛。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雷晶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看任何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的人身上,抱着她走向聚居地边缘。
神域的夜,并非漆黑,而是流淌着朦胧的九彩微光,如同凝固的极光,温柔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在蓝电霸王龙宗聚居地边缘,一座依傍着嶙峋山岩开凿的石室内,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灼雷霆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石床之上,宁荣荣静静地躺着。她身上那件破碎的衣裙已被换下,裹着一件相对柔软的素色麻布长袍,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透明,仿佛最易碎的琉璃。长时间的昏迷让她消瘦了许多,眼睑下是浓重的阴影。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微弱但平稳的呼吸,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玉天恒坐在床边的石墩上,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他赤裸的上身随意披了件外袍,遮住了那些新旧交叠的焦痕与伤疤,但眉宇间深重的刻痕和双鬓的霜白,无声诉说着过往岁月与重压的侵蚀。他没有修炼,也没有休息,只是静静地守着她。深紫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未知未来的忧虑,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深沉而痛楚的怜惜。
石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宁风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比上次相见时更加苍老了,脊背不再挺拔,眼神里沉淀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哀伤。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昏迷的女儿身上,那份压抑的痛楚几乎要满溢出来。然后,他看向玉天恒,眼神复杂难明。有感激,有审视,也有一种同为“囚徒”的悲凉共鸣。
“她……”宁风致的声音干涩沙哑。
“气息稳定,魂力在缓慢恢复,但意识……很沉。”玉天恒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粗粝感,目光并未离开宁荣荣的脸,“那神格的反噬……伤及灵魂本源。”
宁风致缓步走近,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弱的九彩光晕,想要探查女儿的情况。然而,就在他的魂力即将触碰到宁荣荣额头的瞬间——
“嗡!”
一层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九彩光晕,如同应激般自主地从宁荣荣体内浮现,形成一个薄薄的护罩,温柔却坚决地将宁风致的手挡在外面。那光芒中,依稀还能感受到一丝属于九宝琉璃塔的守护气息,却又多了一层冰冷的、不容侵犯的法则意志。
宁风致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他看着那层隔绝父女的光晕,眼中的痛苦几乎凝成实质。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收回了手。这力量,是他女儿舍弃一切换来的,如今却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天堑。他看向玉天恒,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恳求:“天恒……拜托了。”
玉天恒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明白宁风致未尽的话语。这里,或许只有他这个“意外变量”,才能触及那被神格冰封又刚刚挣脱的灵魂深处。
宁风致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石室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宁荣荣微弱的呼吸和玉天恒自己的心跳声。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石床上的宁荣荣,那如同蝶翼般的长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玉天恒立刻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
紧接着,又是一下,更明显了些。她的眉心无意识地蹙起,仿佛在抵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呃……”一声微弱得如同幼猫呜咽的呻吟,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
玉天恒的心猛地揪紧,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又在半途停住,怕惊扰了她。
宁荣荣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露出的,不再是那片冰冷刺目的金色,而是如同蒙尘宝石般的、属于宁荣荣的黑色。只是那黑色此刻空洞、迷茫,仿佛迷失在无边无际的浓雾里,找不到焦点。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努力辨识着什么。
玉天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放轻了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荣荣?你……认得我吗?”
那空洞的黑色眼眸缓缓地、极其费力地转动,最终,焦距艰难地凝聚在玉天恒的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困惑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就在玉天恒以为她依旧迷失时,那干裂的唇瓣再次开合,一个极其微弱、带着气音的名字,如同梦呓般飘了出来:
“小…奥…?”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玉天恒的心房。一丝尖锐的痛楚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失落,让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奥斯卡……那个在她灵魂最深处刻下烙印的名字,即使经历了神格的冰封与剥离,即使刚刚挣脱了审判的枷锁,在意识回归混沌的起点,第一个浮现的,依然是他。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而,宁荣荣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仿佛这个名字的出现也带给她巨大的混乱和痛苦。她艰难地转动着眼珠,视线在玉天恒布满风霜和伤痕的脸上游移,掠过他深紫色的、此刻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掠过他双鬓刺眼的霜白……
一个模糊的、燃烧着紫色火焰的倔强身影,一个在斗魂场上浴血守护同伴的少年……与眼前这张写满沧桑与疲惫、却依旧带着不屈棱角的脸庞,在混乱的记忆碎片中,艰难地、缓慢地重合。
“……天…恒…哥?”这一次的声音,不再是梦呓,而是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沙哑的疑问。那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认知”的微光,不再是完全的陌生,而是一种尘封记忆被撬开的茫然。
玉天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他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弧度,尽管那笑容在他坚毅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是我,荣荣。这里是九宝神域,你……回家了。” “家”这个字眼,他说出来时,自己都觉得无比沉重。
“九宝……神域……”宁荣荣喃喃地重复着,眼中的迷茫更甚。这个名字唤起的,并非温馨的归属感,而是一片冰冷、庞大、无情的天平虚影!那冰冷的金线,那下沉的托盘,那众生意志的洪流……还有那响彻灵魂的、毫无感情的裁决之声!
“啊——!”她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尖叫!身体剧烈地蜷缩起来,如同受惊的小兽。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疯狂冲撞:血色战场,濒死的剑骨斗罗,碎裂的九彩神冠,失控的能量洪流,冰冷法则的灌注……以及最后,那将一切情感碾碎的、绝对理性的金色眼眸!那是……她自己!
“天平!裁决!众生……重量……好冷……好痛……”她语无伦次地低喊着,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手臂,留下道道血痕。神格剥离的反噬和记忆的冲击,如同无数把钢刀在她灵魂深处搅动。
“荣荣!”玉天恒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俯身,用他宽厚而布满老茧的大手,坚定而温柔地握住了她那双冰冷、颤抖、正伤害着自己的手。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蓝电霸王龙独有的、如同暖阳下雷霆般的炽热魂力,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传递过去,试图驱散她灵魂深处的寒意。
“看着我!荣荣!”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强行将她的注意力从混乱的漩涡中拉回,“那些都过去了!天平碎了!裁决结束了!你现在很安全!剑斗罗和骨斗罗……他们……他们被守护住了!七宝琉璃宗还在!你做到了!宁荣荣!你守住了你最想守护的东西!”
“守护……?”宁荣荣的动作猛地一顿,沾满泪水的、茫然的黑眸对上玉天恒深紫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审判之神的冰冷,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属于“人”的关切和痛惜,还有一份与她记忆深处某个角落共鸣的、无比熟悉的执念。
“剑爷爷……骨头爷爷……”她喃喃着,混乱的思绪似乎找到了一个支点,不再是无序的碎片。那些为了至亲放弃神位的撕心裂肺、那孤注一掷的守护意志,如同被擦亮的宝石,在记忆的尘埃中重新散发出微弱却温暖的光芒。这光芒暂时驱散了部分冰冷的黑暗和混乱。
她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不再剧烈颤抖,只是依旧虚弱地靠在玉天恒支撑着她的手臂上,大口喘着气,眼神依旧脆弱而迷茫,但那份歇斯底里的混乱暂时平息了。
“代价……”她看着自己苍白的手,又抬眼看向石室上方那永恒流淌的九彩光幕,声音轻得像叹息,“神域……囚笼……是……我做的吗?”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和沉重的负罪感。
玉天恒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都传递给她。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说道:“那不是你的错,荣荣。那是审判之神的裁决。你只是……付出了你能付出的一切,包括……你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沉甸甸的承诺和属于蓝电霸王龙宗主的决绝:“但现在,你回来了。这囚笼的锁,裂开了。我们会找到办法的。我答应过你,这次,换我们守护你。”
“守护……我?”宁荣荣茫然地重复着,看着玉天恒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坚定火焰。那火焰,似乎穿透了她灵魂深处的寒冷迷雾,带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她感到一阵难以抵抗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无法支撑。在意识再次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无意识地反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回握住了玉天恒那粗糙却无比温暖的大手。指尖冰凉,却带着一丝微弱的、寻求依靠的力道。
“嗯……”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如同飘落的羽毛。
随即,她的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沉睡。这一次,她的眉头不再紧锁,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只是那只回握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玉天恒感受着手心那微弱的、冰凉的力道,如同握着一件失而复得、却依旧布满裂痕的稀世珍宝。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久久未动。深紫色的眼眸凝视着宁荣荣沉睡中依旧苍白的侧脸,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致。有因她呼唤奥斯卡而残留的钝痛,有对她此刻脆弱的心疼,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以及……一丝在绝望的囚笼中悄然萌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超越故旧情谊的悸动。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石室简陋的窗口,投向神域上空那永恒流转的九彩霞光。那光芒依旧温柔,却不再令人心安。它像一道美丽的枷锁,困住了两个宗门,也困住了刚刚挣脱冰冷神座的灵魂。
前路迷茫,荆棘遍布。但玉天恒知道,他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那片冰冷的天平与黑暗。龙脊山脉的风,带着雷劫过后的焦灼气息,吹动他霜白的鬓发。他如同守护着龙族最珍贵宝藏的巨龙,在沉睡的公主身边,默默许下了无声的誓言。
囚笼的枷锁已碎。
迷失的灵魂已归。
冰冷的审判已成过往。
未来的路或许依旧漫长而艰难,但此刻,在这片由她守护之力开辟、由他龙魂守护的神域之中,两颗饱经风霜、伤痕累累却又彼此救赎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归途。属于宁荣荣和玉天恒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在九宝琉璃的光辉与蓝电龙魂的守护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