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久,她不曾回到故居?暗夜昏沉,细雨簌簌,小屋寂寥,却是她午夜梦回,倾心所系。跌跌撞撞在屋前摸索,觅得门户,推门而入。屋内伸手不见五指,事实上,她确实不能视物。这具躯壳已届末日,无力长久。但是,亦蒙这番缘分,容她有幸,叶落归根。
床褥阴寒,覆于枕上,耳畔,是屋中一幅幅花灵在细细低语,她们或笑,或愁,抚慰她伤痕累累的心。不哭。她们说。她也期望,但泪水,一颗颗渗透锦衾。
木屋外纷杂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冷喝:“属下见那幽光坠落花神旧居附近,适才遍寻不获,请星君示下。”
即闻泰阿沉声:
廉贞星君泰阿“花神旧居吾等不便涉足。苏离,劳你入内探查,切记小心。”
挣扎起身,辨得昏黄烛火在屋中游走。不远处,苏离惊喝:
狐妖苏离“谁!”
外间的人因这一声涌进来,一见内室榻上端坐的妇人,亦是倒吸寒气:“是......先花神?”
苏离轻嗤:
狐妖苏离“先花神可舍得归来了。”
泰阿喝:
廉贞星君泰阿“苏离,不得无礼。”
末了,他在外间跪下,唤:
廉贞星君泰阿“紫虚夫人在上,臣廉贞星君奉陛下令,代天界镇守妖界。适才多有冒犯,请夫人宽恕。”
实在不愿让外人见得自己不堪残败面目。但她也只能从容,轻声道:
小妖锦觅“泰阿......”
甫扬声,她已大骇。如此苍老嘶哑之声,竟自她口中溢出。心中悲怆,心甘情愿呵!
小妖锦觅“星君免礼!这些时日多谢你了。”
泰阿起身,苏离与他眼色,但他只当未见,躬身,道:
廉贞星君泰阿“故居久未修缮,恐怠慢夫人。臣另为夫人安置......”
小妖锦觅 “不必了,此处很好,诸位都归去罢。明日,还请诸位到此,老朽有事交托大家。”
廉贞星君泰阿 “喏!”
这一夜,肉身不允她清醒,昏昏沉沉,又在凌晨再无睡意,凭记忆在屋中探寻。至清晨,泰阿率诸位尊者前来参拜,见屋外小院落中坐一白发老妇。
泰阿曾入水镜,对她并不陌生。但那时的紫虚夫人镇日悲戚,何来欢容。今日,眼前这位只微微笑着,纵使艳容逝去,悠然自在的神情却让人心头大石轻轻落下。她归来了,似已放下前尘旧事,要为自己过往弥补。
小妖锦觅 “当日在天庭,天后曾言,命四族族长忠诚陛下,恪尽职守即可。老朽深以为然,故,请诸位不必理会于我,族中一切事务,但有不明,可向妖尊与廉贞星君商议。”
因年迈,需缓一口气方能继续,
小妖锦觅“多年前,为老朽过错,连累众芳主与族人受尽苦楚。此次归来,但求容我在这小屋中安息,抚育众芳主神灵重生于世,如此,于愿足矣。”
泰阿有些疑惑,抬头来望。晨光照拂在老妇身上,那一双眼混沌,毫无焦距,余下白色瞳仁。当年的红颜祸水,今日也已迟暮。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可是,为何从昨夜得见,总觉哪里不妥……
邝露推开寝殿大门,正见妆台前坐着的美人。闻得声响,她转身张望,微微笑:
紫虚夫人“上元仙子。”
上元仙子邝露“天后,该上朝了。”
她便起身,问:
紫虚夫人“上元仙子,你可知陛下几时归来?”
邝露一怔,躬身答:
上元仙子邝露“陛下此次往六界巡狩,少则半月,多则月余。陛下临行前将政务交予娘娘,命臣辅佐娘娘……”
紫虚夫人 “半月……”
她迫不及待想见他,想让他看见一如往昔,艳若芳菲的自己。
紫虚夫人“如何可让他速速归来?”
邝露暗自蹙眉。小妖从未任性,且天帝此次出行,事关重大,未达目的岂会轻言回转?
上元仙子邝露“天后,你可是有何要事,未知臣能否代劳?”
锦觅笑,径自摇头,踏出殿去。至院中,魇兽趋近了,伏在她膝头示意撒娇。邝露见得,又是惊愕。
上元仙子邝露“天后,魇兽怎会……”
紫虚夫人“昨夜紫虚夫人来辞行,说这魇兽到底是天界之物,又言是陛下所赠,如今归还理所应当,便将魇兽赠给了我。”
她说着,笑着俯首去与魇兽言语:
紫虚夫人“魇兽乖,吃些菜叶可好?”
邝露看着这一人一兽亲密无间,只觉茫然。魇兽认主,天帝当年将魇兽赠予那一位时,魇兽尚且闹了许久脾气,不肯屈从。怎地一夜之间……
朝堂上,众仙臣各自禀报下界要务,锦觅闻得,大多不明事理。政务枯闷无趣,什么冥界幽魂离魄,什么山河崩溃决堤,又,言及下界宗室争权夺利之乱,民生安息之危等等。只在宝座上半个时辰,已暗自困倦难抵。随意拨弄案上宗卷,映入眼帘的数字,叫她警醒。有臣子上疏,请示天帝严惩连月下仙人在内一众皇族旁支。至此,她方才记起,为讨天帝欢心,她将卿天藏身之处供出,致令天帝一夜之间褫夺众仙尊位,如今,他们尽皆被令禁足,或囚于毗娑牢狱,候刑待审中。
紫虚夫人 “狐狸仙他们既得惩戒,卿天亦已伏法,如今时过境迁,陛下宽宏,自该赦免众人罪过。”
锦觅笑,
紫虚夫人“自今日起,释放了他们吧。”
殿堂之内,瞬息寂静。有仙洞察,不语,未可者,即时出列:“娘娘,月下仙人等十余者众皆罪犯谋逆死罪,本该当即斩首,陛下......”
紫虚夫人 “月下仙人与众仙皆是陛下尊长,此前诸事不过是误会,陛下既未施刑,小惩大诫过,便算了。”
邝露趋近俯首:
上元仙子邝露“娘娘,此事可该待陛下归来再议?”
锦觅回首,讶道:
紫虚夫人“陛下日理万机,不过小小事端,何须劳烦于他?”
邝露面有异色,阶下已有仙人道:
玉鼎真人“天后今日临朝,为何不曾携带赤霄剑?”
赤霄剑是权柄,天帝不在,天后旦登帝位,必携赤霄剑在侧。今日这一个天后,莫说未俱威仪,单妄自轻易赦免谋逆大罪,天威不存,何以警示后人?
锦觅暗吸口气,慌而起身要退,邝露微微侧身挡住去路,低声问:
上元仙子邝露“天后要去哪里?”
她喏喏支吾:
紫虚夫人“我,我回去取赤霄剑。”
邝露心中大骇,再未阻她,容她飞奔离去。一转身,望向阶下众仙。他们也和她一样,知,大难临头。
今日的花界,应是世间最美最好。风梳竹斜,碧泉叮咚,日光下澈,影布石上。紫虚夫人侧坐霉苔,略施灵力,令一幅幅白绸悬于藤架,温煦阳光映照其间,将画中景致投射花田之内。斑驳光影交错,她便自斟自饮,在画下醉,在画下睡。
廉贞星君泰阿 “如此便可令诸位芳主重生于世么?”
有人趋近,身影遮住她额上日头。
挣扎坐起,因肉身迟滞,那人斗胆,探手来扶:
廉贞星君泰阿“小心。”
小妖锦觅 “多谢星君。”
坐直了身,臂上的手即时退开去,她道:
小妖锦觅“星君不去巡视边防,怎有空到......老朽这?”
泰阿躬身道:
廉贞星君泰阿“臣见夫人孤身归来,行动不便。故,为夫人寻了几位近身随侍,夫人但有嘱咐,可令她们代劳。”
族人厌弃于她,不会予她些许关顾。倒未想,竟蒙他照拂。
小妖锦觅“星君有心,多谢。”
泰阿却未离去,只立在该处,望着屋前数亩花田,良久。紫虚夫人辨得声息,笑:
小妖锦觅“星君有事?”
泰阿便回身,道:
廉贞星君泰阿“不瞒夫人,这小屋中诸位芳主神灵为臣守护,因臣曾与人有诺,要待那人归来,一同孵育众芳主重生。今日见夫人施法,心中感慨......”
他记得。心中潸然,不过尚不及一年时光。
小妖锦觅“那位......友人,必定与星君十分要好?”
泰阿笑,低垂了头。
廉贞星君泰阿“臣多有叨扰,请夫人赎罪。若夫人有何需要,可令侍儿转告于臣,臣定竭力办到。”
叹:
小妖锦觅“多谢。”
脚步声渐远,独她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忽有香风拂过,有人在她身侧坐下,取了她的酒盅,咕咕痛饮。心头微跳,不敢动弹。
上元仙子邝露 “夫人好逍遥。”
那人笑,却将酒盅沉沉掷下,即闻砰然陶器尽碎声。
上元仙子邝露“如今天庭乱成一片,也不知夫人当真醉得睡得?”
她只当未闻。如今,她逃出来了,过往一切皆非她责任。乱,与她何干?天下,没了谁不一样?
上元仙子邝露 “今日早朝,天后竟未带赤霄剑,”
邝露冷笑,
上元仙子邝露“玉鼎真人问及,天后大惊之下,竟言要归去取剑?”
应是怒极气极,她几乎未至破口大骂:
上元仙子邝露“那人胡来便罢了。你若真要逃,可也给陛下留些颜面?陛下将六界托付于你,你倒好,将无上权柄视作玩物,心悦时拿来玩一玩,闹脾气了,便随手弃给她人。你将陛下置于何地?陛下归来,你让他又该如何自处?”
也许,他欢喜不甚才是。
小妖锦觅“天后灵慧,多加潜心指导,时日有功,自有增益。”
邝露一口气滞在喉间,真是恨铁不成钢。
上元仙子邝露“你可知如此作为,乃陷陛下不义?你当真以为能瞒得天下人?独今日,众仙尽知天后有异,她于殿上诸事不明,一开口便是要赦月下仙人一众谋逆之罪。天后尊位,若不得魄力,不得威仪,不得忠诚六界之心,你以为人人坐得?”
小妖锦觅 “上神盟誓昭昭,天后尊位,理所当然。”
她笑,眼前朦胧,不真不实,但她心安理得。
小妖锦觅“如今一切重归原位,各取所需,难得求得皆大欢喜,更重要的,是陛下心愿得偿。余者,冉冉而行,逐步克服,只要有心,何愁不能?”
邝露恨得咬牙切齿,来回踱步:
上元仙子邝露“我知我劝不动你。可如今陛下不在,朝政落空,莫说天下苍生寄望于谁,便是宫室之内波涛暗涌,若为人乘虚而入,政权颠覆,你以为你还能安坐此处多久?”
小妖锦觅 “仙子尽忠陛下,恪尽职守,定可护得天界太平。”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当。谁知道她明天还能否醒来?
小妖锦觅“老身倦了,仙子自便。”
到这时,邝露才真正注视她躯壳。
上元仙子邝露“你怎可安之若素?”
如何做得到?缓缓起身,去寻竹杖:
小妖锦觅“为人者,生老病死,不是自然吗?”
邝露瞪着那佝偻背脊,自然?她浑身冷汗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