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小木屋亦来了位不速之客。那人现身屋前时,卧于内室的紫虚夫人即刻醒转,看着黑暗中一个身影穿墙而入,一步步趋近。
掌心捏出汗汁,她只能闭目静待。那人行至榻前,良久,他只默默看着沉睡的老妇。紫虚夫人一颗心怦怦,觉出那人俯了身,指尖拂在她面庞。那一处肌肤即刻触感冰凉,有源源不断灵力注入,松弛的肌肤转瞬润泽紧绷,回复美貌。
棠樾“母神。”
他低声唤。
她唯有睁眼,迷蒙中见得棠樾伏在榻沿,与她微笑。她该如何对付于他?她连邝露都瞒不住,这一个……
廉贞星君泰阿“夫人,”
有人在外叩门,泰阿扬声,
廉贞星君泰阿“夫人,适才结界为人所破,未知夫人安否?”
这时,若她喊一声或奔出去,棠樾亦奈她莫何。可是,她挣扎起身,道:
小妖锦觅“老身此处并无异状,多谢星君。”
廉贞星君泰阿“如此便好。臣多有叨扰,夫人见谅,就此告退,夫人好生歇息。”
小妖锦觅“多谢!明晨请星君喝茶。”
廉贞星君泰阿“谢夫人!”
这片刻,棠樾便静静看她应付支走泰阿。待她回眸,他已笑:
棠樾“天后好生豁达,不止夫君,连至尊之位也可拱手赠予情敌。”
聪明总被聪明误。他既是她儿子,前来探视,何须鬼祟?不过须臾,她已露出马脚。但也好,她遮掩不了多久,倒不如坦荡。当即起身,复原了身姿。
小妖锦觅“公子深夜到此,未知有何要事?”
他亦退开,指尖凝出灵光,打量着她,笑道:
棠樾“如今我应如何称呼你好?”
她只能微笑,轻声道:
小妖锦觅“公子不似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之人。”
棠樾环顾四周,摇摇头:
棠樾“此处非说话之地,你可敢随我出去?”
也不在乎她应承与否,他扣住她手腕,两人化作一道白光凌空而去。直至脱出妖界,坠入青痕山水榭,棠樾方松了手,笑:
棠樾“上次天后不告而别,应是棠樾招待不周,还望天后恕罪。”
小妖锦觅“令慈已得偿所愿,不日定可助公子求得储君之位,我不过求安居妖界,天界种种已非......”
她言语间,棠樾已阴森了面色,冷冷地,他截断了她的话:
棠樾“洞庭君与我说母神姿容更甚过往时,我只道是先魔尊内丹所致,却未料你二人竟荒唐至此。我母神行事离经叛道便罢了,你并非愚昧之人,怎也容着她乱来?你可知适才我已想一剑斩杀了你?”
惟有默然。是。她只顾着自己脱身,却不想伤害了这一个。那人,是他母亲。如今,谁愿亲见自己母亲与......
小妖锦觅“对不起。”
如此轻飘飘三字,连她都觉愧疚。
棠樾闻得这一句,愈发痛恨,可他不怒反笑,趋近了:
棠樾“若天后真要说‘对不起’的,怕不是这一桩。我道这半月时日因何诸事不顺,今夜见得你寄居我母神躯壳,滞留妖界,方知一切原是天后从中作梗。”
她佯作懵然不解:
小妖锦觅“公子何出此言?”
棠樾凝视着她,一时间,也不知该慨叹,还是无可奈何。半饷,他道:
棠樾“我那天帝伯父到底有何好,值你如此耗尽心机,不惜代价效忠于他?他视你为替身,并无真情予你,你何故仍步步严密护卫于他?如今他安然归去,这个时辰,只怕……你,你难道没有一丝嫉恨?世间女子谁愿与人共享自己丈夫?你可知……你因何甘心将他拱手相让,如何做到不争不抢,任我母神为所欲为独占了他?”
有何难解?因他爱的不是她。争来何用?她的静默触怒了他,棠樾冷哼一声:
棠樾“又或者,是天后执意要与我作对。我以为,你我一早达成共识,亦早有默契。那数枚灭灵箭你必可应用得当,哪知,我到底轻视了你,亦高看了你。妖冥两界纵使分化衰败,他们依旧忠诚于你,为你所役。但你,终归难逃妇人之仁。”
叹。
小妖锦觅“公子壮志凌云,我不过苟且偷生,何来默契共识?事实上,以公子能力,任一界之尊,造福一方生灵,来日飞升上清天,何乐……”
棠樾“飞升又如何?”
棠樾冷笑,
棠樾“这话,你怎不劝解你夫君?他又为何贪恋六界尊主之位不肯放手?我既生身天地间,自当身怀抱负,立功六界。凡人尚且‘宁为鸡首,不为凤尾’,我堂堂一介天家皇族,天帝之位舍我其谁?”
他确实有此权利。
小妖锦觅“如此,便祝公子心愿顺遂。”
她躬身告辞,
小妖锦觅“时候不早,请恕......”
未将话说完,棠樾袖中有丝疾速射出,如锁链盘住她双臂身躯。只听他道:
棠樾“天帝伯父既辱没了我母神,如今我想将我母神盗出已是不可能之事。也好,我便要了他妻子,这亦算公平。”
那不过是细如蚕丝的玩意。她心中蔑视,亦不挣扎,“呲”一声笑了:
小妖锦觅“我一个命不久矣的弃妇,于公子何益?”
棠樾“兴许无益,但天后聪颖,任你留在妖界,不如将你放在身旁来得安全。”
棠樾扬眉,探手来抚她面颊:
棠樾“这半月他已查证太多,如今他安然归去,定不会放过我们。今夜之后,明日之前,六界之主必将易位。死生一线,我本想向我母神辞行,未料另有所获。为防你再从中作梗,我不得不困住你。”
覆在她面颊上的手如丝似羽,可叫她毛骨悚然的,是他凝望自己的神情。
小妖锦觅“你想怎样?”
那双眼笑着,却没有任何温度:
棠樾“待我将他杀了,令你二人换回来,届时,你仍做你的天后。此后万万年,你我永生不死,共享六界权柄,如何?”
这人怕是疯了!想斥他胡言,可那缠绕住她的丝索忽俱灵性,一圈圈蔓延滋长,将她双足连头也裹起......不!任她想化萤逃窜,亦来不及了。那些丝竟带令妖最恐惧之至阳极电,澎湃电流密覆于她,瞬间令她痉挛瘫软。一次次教训,到这一次,她仍死于轻敌。厚厚茧壳将她包围化蛹,淹没了她双眼、气息......
那杯水甫入口,天帝已即时警觉。这世间,并无真正无色无味毒药。所有毒物,莫不掩于食材或辛酒之内诱人服食,抑或制成香料、溶为蜡烛,自一呼一吸间杀人于无形。可这杯水自锦觅手中喂与他时,鼻上舌尖分明辨得腥气。电光火石间,他望着暗夜中这双凝望着自己的清澈莹亮眼眸,心头大震,在那些液体滑下喉管前,他本能反身以袖掩唇,命自己吐清。
亦是这时,他的妻子探手来扶,脱口所唤竟是:
紫虚夫人“小鱼仙倌!”
这一声于他简直如晴天霹雳。反肘挥袖,他几乎是跌出床榻,可喉间的灼热烧烫令他惊骇,尤是四肢迅速麻木痉挛。世间毒物一丁半点顷刻间夺人性命的,太多太多。但当下,飞扑近前的女子令他满心悲怆。他以为,她躲得开,他以为,他赶得及,可到底,他们还是先他一步了。
紫虚夫人“小鱼仙倌……”
锦觅追下榻,想来扶他,却见他张口吐出一滩鲜血。这一眼,直令她惊声尖叫,可天帝钳住她肩膀,直将她提至身前,声已嘶哑:
天帝“觅儿呢?觅儿在哪里?”
想说我便是,但眼前人双眸血丝密布,面目狰狞,施于她肩臂的力道痛彻心扉。他口中有源源不竭的血涌出,彦佑不是说那只是煞气香灰吗?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样?他应无力支撑,却不肯放过她,震喝于她:
天帝“说啊!觅儿在哪里?你们……你们把她怎么了?”
她脑颅轰鸣,双手瑟瑟发抖,想去拭他唇上的血,想问他发生何事,该如何是好,然而,他已双膝及地,跌俯在她肩头,奄奄一息。不!这不是她想要的。她以为,只要他无力昏迷,偷得人鱼泪,救出众仙,她与他便可重回轨道,重拾旧好。只要棠樾得登帝位,他卸去重担,天庭乃至六界皆可得和气升平景象。彦佑为何骗她?为何......要他死?蓦地,邝露的话在她脑海盘旋,她说:“因为他们要陛下死。”当时,她只道邝露言过其实,直至这一刻......
怀中人推开她,挣扎着,向外而去。他步履维艰,寝袍为血所染,猩红的液体一滴滴溅落玉砖,纵是如此,他再未看她一眼。他们......当年,她执意潜入魔界,为旭凤穗禾所辱。他自魔界将伤心欲绝的她带回,那夜假寐时听得他与邝露所言:“......只要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护着她,就算散尽灵力,我也心甘情愿。万一,她回头了呢?”如今,她就在这里,如他所愿地,她回头了。他为何......却不要她了?
宫门洞开,只见颀长身影立在月色下,振臂施术。灵光如箭,破空而去。亦仅这灵光乍现的一瞬,一枚暗红色的箭呼啸,直射向他胸口。
静夜中凄厉惨叫不绝于耳,因她所见,一湛蓝人影在天帝身前现身,为他挡下暗箭。
天帝“邝露!”
赤霄剑凌空凝出结界,可立在他身前的,已渐神魂溃散。
天帝“不!”
探手将眼前人手臂紧紧攥住,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
天帝“邝露......”
这陪伴在他身侧最久,忠诚于他数千年永无怨言的女子却微笑:
上元仙子邝露“陛下,臣终于做到......誓死效忠陛下......”
世间光影交叠,事物真伪,多为双目所骗。若用心视之,则虚实立现。可是,为何他到此时才明白顿悟?蜷紧的手空无一物,结界外兵戎铠甲熠熠,一黑衣少年傲立其间,他笑,扬声招呼:
棠樾“伯父,好久不见。”
指尖触及赤霄剑剑柄,鳞甲银盔逐寸尽化密覆周身......身侧,有呜咽悲戚:
紫虚夫人“樾儿,不要!”
因这一声唤,棠樾双眸尽布阴谲:
棠樾“你不要再如此叫我,从你瞒着我肆意妄为起,你我便已恩断义绝。待我杀了他,再慢慢处置你!”
锦觅瘫坐地上,眼前所见,电闪雷鸣中,天兵天将环侍璇玑宫上空......数千年前那一幕又再重现。当年温濡善良雍容自若的男子,已身披银甲,眸有寒光。不!为什么?为什么......她以为,他给她的,她终于可以归来补偿于他,以为,只要她在他身边,他便可变回当年那个小鱼仙倌......哪知,再来一次......他们,依旧难逃诅咒......
天帝执剑在手,冷声道:
天帝“棠樾,天后在哪?”
棠樾摆手挥袖,幻出灵镜,镜中,乃一处伸手不见五指阴森洞府。唯一可见,是粼粼簌簌电光下一枚蚕茧:
棠樾“伯父,此乃金母元君赐予小侄的九灵太妙玄丝,此丝是元君专为克制天后所炼。据闻,玄丝会不断滋长化蛹,若半个时辰之内不能将她救出,她的元灵既受真阳极电分化解析,永世消弭。”
末了,他笑,
棠樾“如今,她被我藏在青痕山千岛中。这半个时辰,伯父不妨想想,是要与小侄决一高下,任天后永辞人世,抑或,让出天帝之位,去寻挚爱的好?”
从来,小妖机灵,每一次都有出人意料防备,好似并不需他忧心关顾。但今夜,那飒飒极电中为丝所缚,无力挣脱的......血,自他口中不住溢出,指尖甲上更渐现青紫之色。今夜无论胜负,他都难逃一死......
金色结界为他挥去。当年,他也如这少年筹谋多时,力求一击即中。如今,他亦感同身受父帝那一刻心境。原来,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破军星君“陛下!”
破军星君与太巳真人率众挡在他身前,震声来劝:
破军星君“陛下,需为六界生灵......”
他推开众人,一步步,去至棠樾面前。少年戒备,见他将剑柄呈上,不能置信。
天帝“答应我,放了她。”
棠樾瞪着他,不!小妖于他,何来如斯重要?他宁愿他拼死一战,败在他剑下,如此,方可令世人见得他赫赫神威,名正言顺奉他为新帝。他这样身中剧毒,轻而易举将六界权柄拱手相让,分明要他自此蒙受天下人诟病,永世不得英名。
几乎是气急败坏,棠樾指住他身后女子,暴喝:
棠樾“这一个!这一个才是你的妻子,她腹中有你的骨肉!你不为他们拼得生机,反要去为哪一个求饶?”
是。他数千年一直在等这一日。等锦觅回头,归来一见,等她嫁与他,能与他千年万年携手,赏一株永开不败的昙花。如今,她就在这里,姿容隽永,貌美如初,更......怀着他的血脉。可是,为何他却无一分欢喜,反觉彻骨悲凉?因他只想......能与另一个践行誓约。那一次,惟在他梦中,小妖唯一一次对他露出灿若桃夭笑颜。那笑,值他永世回忆......
赤霄剑铿然坠落,众目睽睽之下,天帝跌俯于地,再无动静。这一座万万年来冷清寂寞的宫殿,在这一夜,闻得震彻云霄悲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