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周小姐的能力,接手亚洲光伏,自然是毋庸置疑的。”邝露笑道:“庄子曰: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自古良才善用,能者多劳,周小姐责无旁贷。至于泰阿,多年来,他为寰宇控股带来可观收益,我们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律师团队为他保驾护航。周小姐可以放心。”
小妖嘴角微抿,勉力挤出微笑。“泰阿幸运,不似十五年前周家老小。”
席间一众默然,惟闻环绕四围如怨如慕的乐声。但天帝正色,沉声道:“亚洲光伏所涉基建业务、项目众多,不知周小姐接手,首当其冲应对的,会是哪一桩?”
周坤逸方接触公司内部运营,如何决策?林哲远即时想开口为她解围,但小妖已道:“所有旁支末节全部斩除,亚洲光伏资金人力有限,只集中精力做最强最专。”
林哲远吸气,若如此,泰阿之前所有布局,又该如何?但她不能反对,不能吱声抗议,因一朝天子一朝臣,说的,正是当下。
那二人亦不约而同扬眉,天帝道:“愿闻其详。”
“亚洲光伏有一块基地,在黑龙江。黑龙江是仅次于长江黄河的主要流域,嫩江、松花江、乌苏里江等江河最终都将汇入黑龙江。在黑龙江北部,因地势及气候形成的大片沼泽和湿地,迄今已有数千年历史。沼泽湿地本就是植物生长最佳空间,地面所形成的腐殖质堆本该被微生物消化殆尽,但东北冬季来得特别早,凝冰冻霜之际,微生物活动停滞,腐殖质也得以保存。时长日久,这片土地的腐殖质越来越多,成了黑色土壤层。其有机物含量极高,所有农作物都得以茁壮成长,是生物质能研究最好地域。凭借这处基地,亚洲光伏获得最初不容小觑成就,但因扩张,转向其他领域,令这基地投闲置散,是我不愿见。”小妖沉静答道。这时,面对众人的,是周坤逸。若由她接手,所施所为,自然不同面面俱到的泰阿。“寰宇控股在各个新能源领域早有布局,你们需要亚洲光伏,不过只是看重生物质能方面的研发。亚洲光伏想得到支持,必然只有将本职工作做好即可。”
泰阿要的,是建立自己的王国,在最短时日之内挣脱束缚。但现在,这些已经不再重要。亚洲光伏只需成为一个附属,一个零件,撑下去,待壮大之时,再言其他。
连邝露都叹息:“周小姐不觉可惜?”
小妖坦然:“有舍有得,回归本源而已。”
邝露轻声提醒:“周小姐为何不考虑出让股权,如此,资金问题自然得以解决。”
小妖看着她,有须臾静默,但即刻,她道:“我手上并无股权。我之所有,尽在泰阿名下。泰阿有难,我遵从约定,代他奉行职责。如寰宇有意,可待泰阿归来后,再做详谈。”
天帝眸光深敛,沉吟,半饷,举起杯中酒,笑:“周小姐,预祝......未来,合作愉快!”
小妖嘴角微扯,举起杯中酒,致意:“多谢寰宇控股为亚洲光伏所做一切支持,先代泰阿敬二位!”
接连三杯干邑,小妖一饮而尽。抬头敛眸间自眼角跌出的液体触目惊心,天帝怔着,应是心如刀绞。
主子们难能可贵达成共识,成为合作伙伴,邝露笑:“明日,还请周小姐前往寰宇总部,我会将‘新疆界计划’中的细则向周小姐解说。哲远,来,我把行程发给你。”
林哲远即时应承,与邝露衔接细节。这一餐晚宴,两位主子再无交流。凝滞沉闷的低气压在小小包厢中流动,任林哲远再想不透周坤逸怎能一开口便请得动寰宇控股的高层,到这时也看明白了。那一位至高无上者理当惜时如金,可是,整晚,足有两个小时,自头盘至甜点,纵然甚少进食,他竟一直正襟危坐,静听三个女子品鉴菜式如何可口,酒水有无层次。他与周坤逸自然不曾有眼神接触,但眼角眉梢对她的关注,却不能逃离抑止。
直至离席辞行,他终于开口:“周小姐喝了酒,不便开车,我送你回去。”
林哲远按捺心中好奇,哪知,竟听周坤逸道:“哲远也喝了酒,张先生若有空,不如替我送她?我还有事想向上官小姐请教,不知上官小姐可方便和我换个地方详谈?”
天帝眉心微蹙,邝露亦下意识要推拒,可小妖眉峰挑起,向角落投去一瞥,彼处,有人正双眸如电盯着这一隅。只闻颅际有人低语:“陛下还是莫与我过从太密的好,他们跟着我多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前尘往事,不堪回首,世间美人如斯,何须恪守不渝?”
前尘于她,当真不堪?他心有怒气,看着小妖携了邝露扬长而去。蜷紧指尖,厅中悬空的一盏光束灯未知何故,不偏不倚爆开,电光火花砸在那紧随不舍之人头上,惨叫声与四溅的血浆令满堂皆惊。一回首,林哲远为他眉目间戾气震慑,忙道:“张先生不必客气,我叫了代驾。”
他便看着这凡人女子一身装束,鼻间轻哼:“周小姐命你穿成这样?”
这一眼寒眸,叫林哲远冷汗淋漓,勉强镇定下来:“为示尊重,下不为例。”
“周小姐嘱咐,在下必定遵从。”他道:“我命司机送你回去。”
苏州中心游人如织,自一楼转角的咖啡店觅得席位。小妖甫坐下,邝露已道:“天后愿接手妖界,妖界族人必定群情振奋,泰阿心头大石终可放下!”
小妖心中幽叹,只道:“他与……公主可还好?”
邝露笑,答:“泰阿与公主已获救治,暂留天庭休养,天后不必忧心。”
良久,她只默然,不语。邝露便自顾自说下去:“两千年前,天后于妖魔大战中截得先魔尊鎏英内丹,将之藏于魔界。后来,因紫虚夫人病体沉疴,天后取出那枚内丹,交由泰阿赠予紫虚夫人续命之用。其后辗转,那枚内丹一直留在天庭,直至这次劫难,救回公主一命。玄鸟元君感激公主舍命相救,令泰阿务必迎娶公主。”由始至终,邝露凝眸小妖眉目,绝不遗漏她半分情愫。“世事轮转,玄妙得很,连上神诸仙都不能预测。山重水复,柳暗百花明。谁能料得,因天后心存善念,最后不仅促成泰阿与公主,更令陛下与玄鸟元君多年的积怨也得尽解,天族与盘古氏自此缔结姻亲,永交秦晋之好。”
这到底是个悲伤的故事,还是一桩早已注定的天作姻缘?她只是旁听,已觉潸然。不放手,可以吗?即便泰阿归来,她也不会再与他有一丝可能。从这一刻开始,她又是孑然一身。起身,告辞,步入人群中去。世界之大,寰宇六界生灵熙攘,为什么偏偏不能是这一个?为什么独独只能是另一个?举目苍穹,她连寻得一处一人倾吐诉说都不可得。两千年来,因为泰阿,人界繁华都市中的喧嚣热闹欢声笑语环绕身侧,真实而美好。却从此,无一份归属于她。
面颊有微凉液体,抬头去望,原来,今夜有雨。苏州人早已习惯召之即来挥之而去的绵绵细雨,或奔入室内,或任雨丝打湿衣衫,反正,前头也都是雨。
这一夜,她便坐在湖畔台阶,看雨点坠入湖中,一圈圈涟漪荡漾扩散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