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车子方才泊入寰宇总部地下车库车位,对面的车子有人步下车,向她步近。小妖不敢怠慢,迎上去,躬身唤:“伯母!”
玄鸟元君颔首,轻声道:“老身代泰阿多谢天后,泰阿方历大劫,尚需静养,不能亲身前来叩谢大恩,望天后见谅。陛下、天后与公主对犬子的援助与生身之恩,老身与族人永世不忘!”
小妖僵着,良久,方答:“伯母言重了。不过是泰阿自己积下的福德,逸儿不敢居功。”
“下界浩劫将至,天后应当尽早归位,助陛下安定六界为上。”玄鸟元君微笑,望进她眼中:“泰阿年少顽劣,闯下诸多祸事,还望天后包容于他,莫与他计较。唉!少年人,总要尝到些苦头,栽多几个跟头,才能认清接受命中充满异数的事实。凡人如是,神者亦如是。世人总以为只要手握真理,活得坦荡洒脱,便能无所畏惧,一往无前。实则,年岁增长,会越懂得无能为力的残酷。”
尊者赠言于她呢!小妖呼出一口气,笑:“多谢伯母赐教,逸儿明白!”
可玄鸟元君却摇头:“天后自有尊位,本名锦觅。现在妖界已经交回,天后还是如数千年前一样,不可折煞老身。”
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起,任她不忿怨憎,奈何只能乖乖应下:“是。”
玄鸟元君心满意足,一转眸,望向她身后,略颔首示意,转身离去。
邝露驻足她身侧,领着她直达顶层大厅。看着杳渺云雾渐掩去现世景致,转瞬已置身辽阔仙境。
恍如隔世,一道道七彩云光向着碧霄宝殿去,落在殿前既幻出踪迹。数千年前,她曾坐在宝座之上,赏这如流星的一幕。仙班朝真,万年不变。当年,为何明知易魂必定遗下祸端,仍置六界与夫婿安危不顾,一意孤行?因她为一个“情”字拖累,身心俱创,心念枯灰。如今,她已得自由身,尊位于她不再重要,权柄亦可弃若敝屣。她有更迫切之事必须履行,与其置身泥泞,为一人失去自我之事,恕她决不愿重蹈覆辙。
二人往省经阁行去,邝露道:“下界百年间战乱天灾疫疾愈演愈烈,生灵涂炭,此些,皆为人界过度进化代价。现在,诸神为惩处凡人,未来百年,人界将面临的生存境况只会更严峻,众生命如草芥,末日将临。为对抗上清天,陛下与众尊者未雨绸缪,在下界施行‘新疆界计划’已近百载。如今天后归来,尚望尽早厘清政务,与诸界并肩作战。”
天家皇室藏书之所,数千年来并无更易,连她年少信手画下的美人图尤挂在原处。那人顾念旧情,奈何,不是她。心中酸涩,幸身前案上卷宗堆积,邝露呈上一桩桩记录,容她收敛心神,凝心定性去翻阅文书。
下界凡人曾多次预言末世灾难,严峻气候、血疫、火山、海啸、地震、战乱......事实上,不必预言,世间万物皆有规则,依照逻辑逐一推演,自然尽知。而现世,又与任何一个朝代不同。太古时期,诸神绝地天通,为的,便是分离天地,以此阻隔神者与半神半人、甚至是妖灵繁衍而导致神力被稀释之祸,更重要的,是保留灵气以达长生不死之效。半神半人的仙者与妖灵依赖灵气修行,因族群壮大而与神者引发矛盾。为抑制仙者妖灵崛起,诸神制定了飞升为神的层层关卡,在下界掀起滔天劫难,将死难视为祭品,谓曰“历劫”。可是,对于现世人界而言,神者,不再高高在上,凡间,亦甚少有人畏惧神力。他们自诩“科学家”,通过各种研究,得获神通,甚至突破生命密码,再不必靠天意,独力繁衍生命。
邝露轻声来询:“天后以为,这一次,诸神将会以何种方式降灾下界?”
“《古兰经》言,天地万物皆为真主所造,唯真主拥有天地主权。真主劝诫世人,信道而行善,方为善人。不信道,不行善者,皆为恶人。当恶人侵害逼迫时,真主必出现,与之战斗。因真主不喜过分者。”小妖喃喃。凡人一早获得告诫,却不知畏惧,依然阔步前行,勿怪诸神震怒。
邝露颔首:“诸神至高至尊,拥有绝对权威。众生必须臣服顺从,否则,便是受罚投入炼狱。上清天自然是个无忧无虑、尽布清泉蜜果的生灵乐园,可是,多少人能享有?众生永无可能窥探,与其追求不可得之物,不如创造自己的栖息地。”
小妖望着她:“听闻上元仙子已获飞升,为何却仍归来?”
邝露坦然,答:“陛下一日不曾飞升,为臣者怎敢僭越?”
忠心若此,夫复何求!小妖指住案上一叠公文:“可容我带回,细细研究?”
邝露丝毫不曾犹疑,即时允诺,双手奉上:“天后要回何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小妖笑,“陛下所做部署,精妙之极。自医学、基建乃至维护那群热心为百姓谋求福祉的怪人,无所不用其极。而我,若能重振亚洲光伏,已经很好。我尚需在凡尘俗事中营役,也许,百年之后,方有些许精进。余者,且准我慢慢参透,可好?”
她言中似是而非,邝露不得其解,只能任她翩然离去。
在小小公寓中等她的,是一雍容妇人。在她身侧,各立一青衣、玄衣男子。小妖方启了门户,乍见这番阵仗,面不改色,近前蜷身俯首,额际贴到地板,唤:“君主在上,小神锦觅不察,劳君主移驾久候,请君主恕罪!”
“青鸟使君多次请不动你,无奈,本座惟有亲身驾临。”西王母微微笑,“到底是天后,有些架子,也是理所当然。起来罢!”
锦觅一动不动,只道:“小神不敢。君主明鉴,觅儿早前诸事不明,又逢阻滞,更一事无成,怎敢归去面圣?”
西王母笑着,望向她身侧背包:“天后不必过于自谦,汝颇有慧根,累有获益,未知今日有何新奇之事?”
不必她动手,自有人代她清空包裹,林林总总物件撒了整张案几,青鸟使君将厚厚卷宗呈至西王母手中。
西王母一页页翻开,逐项琢磨。足有大半时辰,厅中静谧,惟闻纸质历历声。待合上卷宗,西王母长长太息,眸子一转,嘴角溢出一丝冷笑:“天帝严密,诸事滴水不漏,委实叫本座头疼。外间地动山摇,烽火连天,疫情蔓延,尸横遍野,惟他疆域得享太平盛世。觅儿,依汝之见,如何可令本座称心如意?”
“君主圣明,自然早有计较。小神愚钝,只待君主下旨……”
“天后怜悯众生,不欲效忠本座?”西王母嗤声哼道:“与万世基业相比,区区生灵,不过轻如鸿毛。本座予天后有再生之恩,汝不竭尽心力为本座效力,本座留汝何用?”
锦觅苦笑,答:“小神愚见,恐辱君主圣听……”
“无妨,你只管道来。”
她便直起身,迎上主子眸光:“天下诸事,不过冉冉渐进。天帝在下界施政数千年,臣子服之,生灵附之。上下一心,自然天地和气,百邪不侵。正所谓,国兴,必有祥气,国亡,必生妖孽。他界为乱世,亦曾令七位使者逐一下界布灾,灾异滋生,民心自乱,报应之下,惟有叩拜神明,祈求神灵感应。”
“使者?”西王母笑,看着身前仆人:“本座暂将二位使君借予天后,以助天后成事。民心托归上清天,诸神权柄在手,如此,任天帝顽抗,也须得让出帝位了。觅儿,此役得成,天帝之位便是你的。此后万万年,六界之内,任你翻云覆雨,本座绝不过问半句。但若不成……你可知有何后果?”
上一次,是她失误。这一次……那身后二者与她微笑,锦觅垂首,额际及地:“喏!”
天帝入得这间寓所,正见小妖伏在案上,头枕文书,沉沉睡去。那案上所有,尽为密密麻麻朱砂批注。将她捧入怀中,便也见得纸上几行字:“君者,从尹治事,从口以令,天下至尊;民者,众氓,刃物刺目之形,蒙昧盲也……”
邝露谓其孜孜求学,为研议诸项公务不遑暇食,怎地却有兴致拆文解字,慨叹良多?
锦觅自梦中辗转,朦胧间听得一具胸腔之内沉实动静,尤辨不清真伪,但下一秒,人已自床上拔身坐起,向外挣逃。
可一只手臂环过来,将她牢牢扣住,罩在身下。黑暗中,那人附耳低语:“即便你不认,六界却已俱知天后回归本位。你再胡闹,不过叫天下人看尽笑话。”
锦觅忿恨难平,怒极而嗔:“陛下数次欺辱于我,又岂是爱我之举?你我早已两不相欠,更无瓜葛,陛下纠缠不休,难道就不怕我再下杀手么?”
“凡人尚有七出律例方可休妻,觅儿从未逾礼,自然仍是本座妻子,何来欺辱之说?”
这人无赖起来,亦是可恶至极!“可是要我犯尽七出之条,陛下方肯放过我?”
“你敢!”施于腕上的力道骤然加剧,有蒸腾怒气喷薄在她面上,“泰阿之事,我权当你为人蒙蔽,不与你计较。此后,你若敢再提半字,我必取他首级,制成觥爵赠你!”
天下帝王,莫不以权势压人!当年种种如在目前,同心一念?怎么可能?“陛下诛杀无道,你不休我,我自拟休书又如何?”
小小妖灵,当真目中无人,胆大妄为!饶是怒极反笑,莫可奈何。“不知觅儿打算以哪条罪责休了本座?”
任她恣意挣扎,这人始终密覆在她身上。肢体摩挲交错便罢了,他忽尔轻言浅笑,柔声来问,温热气息拂在耳畔颈间,有无尽麻痒触感。锦觅喉间干涩,那为他贴近的一半面颊无故烫热,惟恼怒了喝:“你放开我,可否起来说话!”
他便略松了手,锦觅待顺势起身,一抬头,却不经意贴覆了他面颊。如是亲昵,任她娇纵所欲,奈何心脉不可自控搏动,为人获知。唇齿舌尖在她耳廓游走,细细研磨噬咬,他一早熟悉她敏感之处,不过轻轻一吻,已令她遍体瘫软酥化,神智溃散。“自重逢以来,觅儿时时会念及我。有时,在课室中,有时,是用膳时......如今夜,若你梦中不曾有我,我怎会应邀前来......”
几乎即刻,她控诉:“我没......”
余下的怨气被他悉数湮灭,惟闻唇上轻叹:“我自然可以等。待你平心静气,忆起曾予我的些微爱意,愿与我重拾旧好。可是,觅儿,我等了两千年......这茫茫无尽无涯时日,我不过尽赖当年你我盟誓方撑至今日......”
盟誓?几时有过?那颗心悲凉绝望,他自是又将她视作另一个......
“莫忘了,你曾向我元神许诺,若世间真有‘往生诀’,你愿与我一同为之。”怀中人僵直了身,他轻声说下去:“那诀阴诡霸道,为我厌弃,故一见之下忿而毁之。若非你许下诺言,舍身与我,那咒术亦不得运转。”
故而,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恩生于害,害生于恩。惟求挚爱,尽归一炬,即死永生。自她焚毁半个身子,令他生还伊始,那秘诀已获灵性,施咒于人。冥冥中,似有一块磁铁,将本不该相遇痴恋的两人牵引,去至一处,结下夙世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