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了门户,重将苏离迎入厅中,见她面色青红交错,这时敛了躁气,恭恭敬敬束手行礼:“臣多有唐突,请陛下……天后宽恕。”
锦觅道:“陛下归去了。苏离,你为何事慌张?”
苏离闻知天帝不在,当下直起背脊,嗔怒了来瞪锦觅,可是,任她心有怨言,到底有更重要之事要厘清:“天帝陛下与天后共度良宵,当真风流快活!却不知,陛下可有与天后言及昨夜璇玑宫之事?”
莫怪苏离恼怒,与泰阿白首不离之誓言犹在耳,不过相隔数日她已移情。如她此等不恩不义之人,自然不受尊崇。但她身不由己,惟剩坦然:“何事?”
苏离一双眼通红盈血,见她神色自若,难掩悲恸愤恨之情:“陛下昨夜于璇玑宫设宴,诱杀了玄鸟元君……”
一怔,又闻:“陛下款待元君,元君于席间代泰阿向公主求亲,这原是喜事一桩。可陛下却要钟山帝君称臣纳贡,方肯将公主配予泰阿。元君一时言语不当,触怒了陛下,陛下竟痛下杀手,当场诛杀了元君。在场臣子族人亲眼目睹,莫不震愕,恐危及自身。”
“这是几时之事?你如何得知此事?谁说予你知?”锦觅脱口直喝,“如今泰阿又在哪里?”
苏离足上一顿,气急败坏:“我凌晨在妖界听得族人议论,骤闻此事,便扑去星月宫找泰阿,可连公主也不知他身在何处。我六神无主,方才寻到你处……”
凌晨之时此事已经传至妖界,其他诸界必定尽知,如此迅疾,实属反常。而昨夜,他一直就在身侧,并未离去……
“如此大事,天庭自然兵戈森严,你如何去得,又怎能脱身前来?”
苏离愕然,反应过来:“我去时,一切如常,并无异状。”
“你可有见过上元使君?”见苏离摇头,锦觅又问:“破军星君呢?”苏离仍是茫然。锦觅深吸口气,即时部署:“你即刻往冥界,与冥尊一同将魔冥人妖四界兵力集结,令风、花二族务必寻获泰阿下落,护他万全。在我回族之前,不论发生何事,都不可出兵,不可……”
“觅儿,”苏离截断她的话,定定望着她,“天帝昨晚当真彻夜与你共处,不曾离去,未有异状?”
她这一开口,关系六界动荡安危。利弊权衡,刹那之间。盘古氏乃上古创世之神,为诸神之首,天帝断不会为一言贸然与钟山帝君结怨,更不可能逾界,以下犯上。玄鸟元君命丧天庭,无论此事真伪,天帝都难逃劫难......而她,是趁势夺权,抑或还他清白?
人界中最嘈杂喧嚣暗无天日之处,当属地窖中的酒吧。震耳欲聋的音乐与缭绕刺鼻的烟雾叫人心生厌恶,锦觅一个个房间搜过去,直至瞥得半张淹没在侍女怀中的面容,即时挥起包厢角落一只干粉灭火器,将整座玻璃茶几砸得粉碎。哗然坍塌的茶几惊起房中一众醉眼迷离者,尖叫着来喝:“你是谁?”“发生什么事?你疯了......”
乍见来人手中现出一柄冷兵器,众人骇然噤声,更蒙嘶吼:“滚!”
见她怒目瞪住一人,众女不约而同挣扎着去拽起伏在那人胸口的女子:“人家老婆找上来了......”“见鬼了!你看见没有,她手里的是什么?”“哎哎哎,走走走,快走!”
房门砰然合上,那瘫在沙发上的人施施然坐起,拂开覆于面上的发,笑:“天后好不威风!稍后,六界必定传遍天后适才河东狮吼......”
遍地玻璃渣倏地凌空,漫天射向此人。可他不在意,任一颗颗凌厉锋刃刺入身躯。下一秒,那些玻璃碎片已逐一剔除体外,分毫无损。他嘴角微扬,啧啧有声:“天后是来与我打情骂俏么?若是......”他探手,一只不断延伸的手臂直向锦觅逼去。“一起喝一杯,如何?”
锦觅闪身疾退,长戟锋刃毫不留情斩断那臂,直抵至他颈间:“泰阿在哪里?”
断臂不见半分血渍,缓缓地,又生出手来。那人笑着,答非所问:“天后忙于应付天帝,分身无暇,倒叫我有机可乘。如何?昨夜这一役,天后可还满意否?”
为何俨然相似的姿容,一个清澄若水寒如玄冰,一个却阴幽如晦诡谲似魅?“连玄鸟元君你也杀得,泰阿必定也已蒙难?”
他只摇头:“泰阿是钟山帝君爱子,是天后心上人,更是君主筹码,我岂能伤得他?他现下应已备齐人马,要向天界讨伐了罢!”
“玄鸟元君被诛,泰阿与嘉和公主婚事告吹,天界与盘古氏结怨,天帝蒙召上清天问责,六界无主,可任吾等暴戾恣睢……”锦觅面色稍霁,轻呵,颔首:“白鹭使君当真厉害,小小一计,一举数得!未知,本座应如何谢你大恩才好?”
那人近前了,一张脸熔去五官复又俨如泰阿,微微笑,他道:“其实,若天后喜欢,臣亦可为泰阿......或如世间任何男子。天后独得真龙之气,不日得登大宝,若可赠些许予臣,自是大恩!”见她面露鄙夷,叹,道:“若不,将梦陀经借臣一观,也可。臣如今不过只是托身阴烛,若得真正重生,于愿足矣。”
“好!”锦觅笑,抬手在他面上摩挲,指尖自他眉间拂落耳畔,略用力,将那耳掰下攥在手中:“本座记下了。事成之后,本座一定如你所愿。”
歪着头,那一侧面颊有耳渐成。棠樾垂首,嘴角慢慢裂开,直至耳际。
妖界永久积雪的高峰由三座姊妹峰组成,上古传说,主峰是位冷酷的女神,以东峰是女神的丈夫,北峰一座平顶山则是女神的情人。东峰因与北峰决斗,砍掉了北峰的头颅,却也腹中一剑,肠子流出,成了绵延的冰川。此时正值山中雨季,无常的冰雪与暴雨在山脚的灌木林中肆虐,远处有巨冰雪崩,动地裂缝而来。
天池云雾弥漫,一人立在池畔,如每一次她醒来时所见。他在等谁?等到了,又该如何?
“泰阿。”
他应声回首,不似过往温煦笑意,他面若寒霜。“你来了。”
霜雪在他眉睫凝结,冻固了整张凌厉轮廓。如今在他身后,盘古一族与四界兵戎集结,只待他振臂高呼。弑母之仇,不共戴天,任那人是无上之主。
“你我都逃不过这一日。”挥臂划出结界,阻隔了风雪,“诸神这盘棋,到底把我们都设在本位上了。”
他只望着她,问:“逸儿,你站在哪一边?”
她便回首。因立足山巅,可得望见整片无垠无尽静谧星空。自她离开天界,紫虚夫人的命数成了她的。每一夜,她只能孤身立在此处,翘首垂泪,默默思念一人。两千年,那苦涩滋味尤在舌尖,心有余悸。叹,低下头去,半饷,再抬头时,她微微笑:“我记得,我曾与你有诺,你予我有再生之恩,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必奋身以赴。所以,泰阿,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她都想起来了。泰阿默然:“你不怪我?”
锦觅只道:“你去留与否,可要向公主说一声?我适才往天界寻你时,见她面无人色,情状堪忧。”
“说什么呢?”泰阿眸光游移,低声轻叹:“恩怨交集,如何取舍?”
锦觅探手去握他的:“如此,便都放下,不去想它,走罢。”
那掌心有物,因两手密合,不得而知。山下,惊天动荡已至,妖界花族中层层梯田崩塌毁去,地表如撕裂的纸,现出斑驳丑陋裂痕,洪水溃堤汹涌,昔日美景顷刻颠覆。低级妖灵奔逃不及,大都死于非命。族中众位尊者尽力施救,到底不敌诸神怒焰。
卧于巨涛中的延绵山脉任悬在天际仍可察觉不断颤动,这一处,本就位于地壳断层带。数千年来,天帝顾念旧情,竭力护卫。而今日,因天庭变故,六界之主自顾不暇,如何周全?
不仅妖界,诸界同样灾情惨重。沿海上空飓风渐至,风暴卷起浪潮,水面过围,漫过堤岸,摧枯拉朽。横贯寰宇的江河流域却雾气白灼,日月不光,自有狰狞可怖的僵尸助阵,那些旱魃目生于顶,须发为蛇,身布白毛,所到之处,赤地千里,生灵干渴而死......世间万物本为盘古氏垂死化身,如今,创世之神要将馈赠之物逐一收回,谁能阻拦?
昔日的玄真境中紫金阙,今日的凌霄白玉殿,锦觅一步一步踏进去。天帝因诛杀上神,被召上清天,如今这座宝殿众仙惶惶,独嘉和公主常羲坐镇。
她的女儿,倒有几分当年她的果决。下界天灾连绵,玄鸟元君一族立在阶下痛斥天帝罪行,她竟可沉着应对,惟见得与她并肩入殿之人,方现出一丝震愕。但即时,常羲自宝座上站起,步下阶,跪地来唤:“母后!”
泰阿在,族人便也噤声,静候号令。惟闻泰阿沉声:“母神于天界殒命,天帝陛下难辞其咎,上清天诸神自会为我母神讨回公道。母神毕生心愿,我等数千年于下界施政,乃生灵安息,得享太平盛世。如今下界灾疫横生,诸位在此为一人之死弃数十亿众生不顾,可是要陷母神不仁不义?”
殿中者,莫不吸气沉寂。有仙踏出行列,怒目道:“元君惨死,殿下怎可轻言......”
“诸位既在当场,为何不立时与天帝陛下拼命?以诸位之力,怎不能力阻陛下对我母神下杀手?”泰阿冷眸望过去,“众位愿做诸神棋子,却恕我不愿为之。汝等弃我母神不顾,关顾主母不力,日后,我自会向父神禀明,彻查诸位罪责。”
至此时,常羲近前了,立在他身后,极低了声道:“泰阿,谢谢你!”
锦觅回身,因这侧首,自然也见得泰阿眉心轻蹙,眸中微光。大局已定,赤霄剑悬在她身前,探手握住,登上高阶。金母元君有誓:只要她得登帝位,此后万万年,任她翻覆了六界,无人能阻她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