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带着一种不同于淮南镇的干燥与喧嚣,吹在脸上,少了份江南水汽的温柔,多了分北方特有的凛冽。我们一家四口,混在往来如织的游客中,踏入了香火鼎盛的红螺寺。
哥哥阮鹏依旧是那副精力过剩的样子,拉着容姐姐东瞧西看,对那古刹飞檐、鎏金铜像评头论足,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爸爸阮浩则沉稳许多,他虽不言语,但目光如炬,扫视着周遭的环境,那经过《武圣战体》锤炼的身躯,即便在宽松的休闲服下,也隐隐透出一股山岳般的坚实。妈妈程琳挽着我的手,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欣赏着寺内的古木与碑刻,但她挽着我的手臂却微微收紧,那是母亲下意识的保护姿态,仿佛在这陌生而喧闹的环境中,仍想将我牢牢护在羽翼之下。
而我,表面平静,内心却早已掀起了微澜。
并非因为这人声鼎沸,也非因为这古寺的千年沧桑。而是一种……“气”。
一种与我平日吸收的天地灵气,与混沌空间内那本源之力,甚至与家人身上流转的灵力都截然不同的“气”。
它无处不在,弥漫在寺院的每一个角落。它附着在那些被无数香客摩挲得光滑锃亮的栏杆上,萦绕在那棵据说已生长千年的雌雄银杏树的枝叶间,更浓郁地汇聚在那一尊尊宝相庄严的佛像周围。
这“气”并非能量,至少不是我能直接吸收利用的灵力。它更接近于一种……意念的聚合体。虔诚的祈祷,殷切的期盼,迷茫的倾诉,甚至是功利的索求……无数纷杂的、属于凡人的念头与情感,在经年累月的香火供奉中,沉淀了下来,附着于此地,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场域。
阮杰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分析性的冷静:【姐姐,检测到高强度、高密度的特殊精神波动场,性质稳定,偏向于秩序与祈愿。数据库比对中……与记载中的‘信仰之力’、‘香火愿力’相似度87.3%。无法直接吸收转化,但其存在本身,构成了一种特殊的精神屏障与环境滤镜。】
愿力……
我心下了然。这就是佛门道场独有的气息吗?清净中带着纷杂,祥和下潜藏着众生的欲望。它对我并无恶意,甚至因其“秩序”倾向,让这片空间显得格外稳固。但我的混沌之体,我的本源灵魂,却本能地对这种外来的、集体的意念聚合体,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排斥与疏离。就像一滴油,无法溶于水中。
我不动声色地调整着自身的呼吸与气机,将周身自然流转的混沌之气收敛到极致,如同给自身披上了一层无形的薄膜,避免与这浓郁的愿力产生不必要的交互。同时,我的神识如同最精细的雷达,以我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向外蔓延。
神识穿过喧闹的人群,“看”到了更多。在那些虔诚跪拜的香客身上,一丝丝微弱却纯粹的愿力正从他们头顶升起,汇入那庞大的场域之中。而在寺庙的一些僻静角落,偶尔能感知到一两道与普通游客不同的气息——那是身具微末修为的僧人,他们气息内敛,与这愿力场域更为契合,仿佛本身就是这场域的一部分。
“玲珑,怎么了?是不是人太多不舒服?”妈妈敏锐地察觉到我瞬间的沉默与气息的变化,低下头,关切地小声问道。
我立刻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摇了摇头:“没有,妈妈。只是觉得这寺庙……很特别,感觉很安稳。”
这话半真半假。安稳,是因为这愿力场域的秩序性;特别,则是因为其本质与我相异。但我不愿家人担心,尤其是不愿让他们知道,这看似祥和的佛门圣地,对我而言却潜藏着一种无形的、道韵层面的“压力”。
爸爸闻言,也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沉声道:“既然觉得安稳,就多感受感受。修行之路,多见闻总是好的。”
我点头称是。爸爸的话总是这样,朴实却蕴含着道理。他虽走体修之路,性子刚直,但直觉却惊人的准确。
我们随着人流,走过一座座殿宇。哥哥和容姐姐已经跑去敲钟了,清脆的钟声回荡在山林间,涤荡着尘世的烦扰。爸爸妈妈则在一尊佛像前驻足,妈妈双手合十,闭目轻声祈祷着什么,爸爸虽未跪拜,却也神色肃穆,静静站立。
我知道,妈妈祈祷的,定然是我们一家的平安顺遂。看着她宁静虔诚的侧脸,我心中一片柔软。无论我拥有怎样的力量,在母亲眼中,我永远是她需要守护的孩子。
就在这时,我的神识微微一动,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又与众不同的“注视”。
那不是来自游客,也不是来自那些修为浅薄的僧人。那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与了然的意味,仿佛穿透了我层层收敛的气息,直接落在了我的“本质”之上。
我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神识顺着那感应的方向追溯而去,落在了不远处一位正在清扫落叶的中年僧人身上。
他穿着普通的僧袍,面容平和,眼神温润,动作不疾不徐,与寺内其他僧人并无二致。但我的混沌感知却告诉我,此人绝不普通。他周身的气息圆融无暇,与整个红螺寺的愿力场域完美地融为一体,仿佛他便是这场域的核心节点之一。若非我的神识本质极高,几乎无法将他从这片庞大的“背景板”中区分出来。
他似乎并未刻意隐藏,在我神识扫过的瞬间,他若有所觉,抬起头,隔着攒动的人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了我。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仿佛看到了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惊,却映照着万千景象。他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只是对我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慈悲而了然的微笑。
随即,他便继续低头清扫,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巧合。
【姐姐,目标已标记。能量反应内敛,无法评估具体等级。其生命磁场与寺院愿力场高度同步,推测为寺院高层或隐修者。】阮杰迅速给出了分析。
“玲珑,看什么呢?”妈妈祈祷完毕,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位普通的扫地僧。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心下已然明了,“妈妈,我只是觉得,那位大师扫地的样子,很有禅意。”
我知道,那不是巧合。他看到了我,或者说,他“等”到了我。
这红螺寺,果然藏龙卧虎。戒痴大师……我脑海中浮现出来之前,太一庄情报中关于红螺寺的只言片语,以及那位点名要见我的神秘僧人。
看来,这趟京城之行,注定不会只是简单的游览了。这缭绕的香火愿力,这深藏不露的扫地僧,都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我,有一张早已编织好的网,正在静静地等待着我这只“有缘”的飞蛾。
不过,我可不是什么飞蛾。
我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挽紧妈妈的手臂,脸上重新挂起属于这个年纪的、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懵懂。
“妈妈,哥哥他们好像跑到上面去了,我们去找他们吧。”
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少女的娇憨。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异样,从未发生。
然而,在我心底,一丝警惕与浓浓的兴趣已然升起。这红螺寺的局,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为我而设。
红螺寺香火—戒痴(二)
那扫地僧了然的一眼,如同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层层涟漪。我知道,这红螺寺之行,已不可能只是一场简单的家庭游览。
果然,我们刚与敲完钟、兴致勃勃的哥哥和容姐姐汇合,一位穿着整洁僧袍、眉目清秀的小和尚便穿过来往人流,径直走到了我们面前。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目光澄澈地落在我身上,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阿弥陀佛。这位小施主,请问是姓阮吗?”
我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属于少女的讶异与茫然,看向爸爸妈妈。
爸爸阮浩上前半步,将我稍稍挡在身后,他身形挺拔,虽未运功,但那经年累月打熬出的体魄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势。“小师父,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审视。
小和尚似乎并未感受到压力,依旧平和地回答:“贫僧奉家师之命,特来邀请阮玲珑小施主前往禅房一叙。家师法号——戒痴。”
戒痴!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关键的密码,瞬间将我脑海中零散的线索串联起来——太一庄情报中关于红螺寺隐修高僧的模糊记载,委托我们寻找凤凰血的神秘委托人,以及刚才那扫地僧意味深长的目光……一切似乎都指向了这位素未蒙面的戒痴大师。
他竟然能如此精准地在我踏入寺庙不久便找到我,甚至知道我姓阮。这份未卜先知的能力,绝非寻常僧人所能拥有。
“戒痴大师?”妈妈程琳轻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警惕,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我的手。
我轻轻回握了一下妈妈的手,示意她安心。随即,我从爸爸身后探出身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对小和尚说道:“小师父,我不认识戒痴大师呀,他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和尚微微一笑,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家师只说,与小施主有缘,欲请施主品一杯清茶,聊解尘烦。至于何事,家师并未明言。”
哥哥阮鹏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对我道:“小妹,不认识的人,还是别去了吧?”容姐姐虽未说话,但那双妩媚的狐狸眼中也闪过一丝考量,她轻轻嗅了嗅空气,传音给我:【玲珑,这寺庙气息古怪,那和尚只怕不简单,小心为上。】
我心中念头飞转。避而不见?对方既然能精准找上门,躲是躲不掉的,反而显得心虚。更何况,我对这位戒痴大师,以及他可能与凤凰血、与修真界的关联,充满了探究的欲望。
风险与机遇并存。我有混沌空间作为底牌,有家人和容姐姐在侧,即便对方真有歹意,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但若是机缘……
我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爸爸妈妈,用带着点期待又有些忐忑的语气说:“爸爸,妈妈,既然大师邀请了,我去看看吧?说不定……是有什么好事呢?”我刻意流露出一点属于小女孩的天真幻想。
爸爸深深地看着我,他或许看出了我平静外表下的决断,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我陪你一起去。”他的态度明确,无论面对什么,父亲都会站在女儿身前。
小和尚却摇了摇头,依旧面带微笑:“抱歉,这位施主。家师只邀请了阮玲珑小施主一人。还请诸位在此稍候,或继续游览,小施主去去便回。”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爸爸的眉头蹙起,妈妈脸上的担忧更重。
我拉了拉爸爸的衣角,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对小和尚说:“好吧,那请小师父带路。”
“玲珑……”妈妈还是不放心。
“没事的,妈妈。”我朝她甜甜一笑,“大师是出家人,还能把我怎么样呀?你们就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回来。”
说完,我便不再犹豫,跟着那小和尚,转身走进了通往寺院深处的一条回廊。
将家人的担忧目光隔绝在身后,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前院的喧嚣如同被一层无形的屏障过滤,变得遥远而模糊。回廊曲折,两侧是青苔点点的灰墙,偶有竹影摇曳,更添几分幽深禅意。
我沉默地跟在引路的小和尚身后,神识却如同最精细的触须,悄然探查着四周。这里的愿力场域比前殿更为精纯、凝练,空气中仿佛流淌着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的力量。但同时,我也感知到了一些极其隐晦的阵法波动,如同蛛网般遍布在回廊与庭院之间,它们并非杀阵,更像是预警与守护之用。
这小和尚步履轻盈,气息均匀,显然也身具修为,虽然不高,但根基扎实,与这寺院的气息同源同流。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出现了一处独立的小院。院中一棵老松虬枝盘曲,树下石桌石凳,清幽异常。小和尚在一间禅房前停下,躬身道:“师傅,阮小施主到了。”
“请进。”房内传来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听不出年纪,只觉如古井无波,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小和尚推开门,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后便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我定了定神,抬步迈入禅房。
房内陈设极为简单,一桌,数椅,一榻,一柜。墙上挂着一幅笔意空灵的“禅”字,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一种清雅的茶香混合在一起,沁人心脾。
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的中年僧人正跪坐在一个蒲团上,手持竹夹,拨弄着红泥小炉上的茶壶。他面容普通,谈不上俊朗,但一双眼睛却温润通透,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的一切尘埃。他抬头看向我,脸上露出平和的微笑,仿佛等待一位熟识已久的老友。
“阮施主,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我依言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在蒲团上坐下,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打量。我知道,在他面前,过多的伪装可能毫无意义。
“贫僧法号戒痴。”他一边娴熟地烫杯、置茶、冲泡,一边自我介绍,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冒昧请施主前来,还望施主勿怪。”
“大师言重了。”我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料想的平稳,“不知大师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戒痴将一杯刚沏好的茶推到我面前,茶汤澄澈碧绿,热气氤氲,散发出令人精神一振的灵气。这绝非世俗的凡茶。
“施主不必心急。”他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此乃寺后山自种的野茶,常年受天地灵气与佛法熏陶,虽不及施主家中灵物,却也别有一番风味,不妨先尝尝。”
我心中微凛,他这话看似平常,却隐隐点出了我身怀“灵物”。我端起茶杯,指尖能感受到茶杯传来的温热。我没有立刻饮用,而是借着氤氲的水汽,再次仔细感知这茶汤。其中蕴含的灵气纯净温和,与寺院愿力隐隐相合,并无任何不妥。
略一沉吟,我轻轻呷了一口。
先是一股极淡的苦涩在舌尖绽开,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清甜甘醇便如同山涧清泉般涌上喉头,涤荡着味蕾,更有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喉管滑入腹中,随即散入四肢百骸,让连日来奔波、以及方才因愿力场域而产生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滞涩感,都悄然消散了几分。连带着识海都似乎清明了一瞬。
“好茶。”我由衷赞叹。这茶的效果,几乎堪比低阶的灵丹了。
戒痴笑了笑,自己也端起一杯,细细品味,然后才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温润的眼眸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施主觉得此茶如何?”他问道。
“先苦后甜,涤尘静心,内含灵气,非是凡品。”我如实回答。
戒痴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道:“茶如人生,亦如修行。看似苦涩,未必是劫;入口甘醇,也未必是缘。一切,皆在方寸感知之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终于切入正题:“阮施主,贫僧今日相邀,实有一事相求。”
来了。
我放下茶杯,正襟危坐,脸上适当地流露出倾听与疑惑的神情:“大师请讲。”
戒痴的神色郑重了几分,他直视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贫僧想请施主,帮贫僧炼制一炉丹药。”
炼丹?我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师说笑了,我年纪尚小,哪里会炼制什么丹药?”
戒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施主不必过谦。贫僧虽法力低微,但于卜算一道略有涉猎。月前静坐,忽感天机示警,推演之下,机缘便应在了施主身上。施主身负异禀,非常人可比,更是身具大造化、大因果之人。炼制此丹所需的……某种关键之物,普天之下,恐怕也唯有施主,方有缘法取得。”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我的心防之上。卜算?天机?他究竟算到了多少?关于我的重生?还是关于混沌空间?
我按捺住心中的波澜,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不知大师要炼的是什么丹?又需要我去取何物?”
戒痴深吸一口气,吐出了四个字:
“九转还魂丹。”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我脸上,一字一句地道:
“而所需的那味关键药引,需施主从即将开启的神龙架秘境之中,代为取回。”
“此物便是——”
“凤凰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