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晚,被无数霓虹灯点燃,恍如白昼。我们入住的酒店位置颇佳,高层房间的落地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河与勾勒出城市天际线的璀璨灯火,繁华得近乎虚幻。与淮南镇入夜后万籁俱寂、唯有星月相伴的景象,截然不同。
家人都有些疲惫,早早洗漱休息,为明天的行程养精蓄锐。妈妈甚至还在套房自带的小厨房里,用随身携带的小电磁炉和药材,熬制了一锅安神补气的药膳,满室都是令人心安的淡淡药香。
我却没有丝毫睡意。
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喧嚣被厚厚的玻璃隔绝,只剩下无声的光影流淌。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天在红螺寺的经历——戒痴大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沉重无比的“凤凰血”委托,以及那份详尽得令人心惊的秘境地图。
这一切都像是一块块拼图,正在将我引向一个既定的方向。而戒痴,就是那个递给我最关键一块拼图的人。他口中的“天机”和“因果”,究竟指向何处?
就在我心神沉浸于思索之时,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蛛丝般纤细的灵力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轻轻触碰到了我散布在房间周围的神识警戒网。
来了!
我瞳孔微缩,几乎是瞬间收敛了所有外溢的思绪,混沌之气内蕴,整个人气息变得如同最普通的少女,甚至带着一丝经过一日游玩后的合理倦怠。但我隐藏在衣袖下的手指,已经悄然捏了一个最简单的预警法诀,随时可以惊动隔壁房间的容姐姐和爸爸。
那灵力波动并未靠近,只是在不远处——大约是酒店楼下临街的某个位置,徘徊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究意味。
不是戒痴那平和深邃的气息,也不是红螺寺那中正醇厚的愿力。这道气息……很复杂。初感知时,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如同出鞘的剑锋,充满了攻击性。但在这层锐利之下,却又隐藏着一股难以化开的疲惫与……挣扎?仿佛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渴望光明,却又被自身的阴影所束缚。
是敌?是友?
我不动声色,假装被窗外的夜景吸引,向前走了几步,更靠近窗边。目光如同不经意般向下扫去。
酒店楼下是一条相对安静的辅路,路灯昏黄,行人稀疏。我的视线很快锁定在了路边一棵景观树的阴影下,那里站着一个身影。
他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姿挺拔,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服,却掩不住那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冷冽气质。夜色模糊了他的五官,但我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眼睛,正透过沉沉的夜幕,精准地投向我所在这扇窗户。
是林澈。
虽然只是白天在红螺寺外那短暂的一瞥,但我绝不会认错。就是他,这个带着前世记忆、身份成谜的矛盾少年。
他果然跟来了。而且如此精准地找到了我们的落脚点。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也没有试图隐藏自己。仿佛他此行的目的,就只是为了确认我的存在,或者说,为了让我“发现”他的存在。
这是一种试探。明目张胆,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我能感觉到,他此刻的情绪极其复杂。那冰冷的审视之下,翻涌着疑惑、探究,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他在渴望什么?确认我是否是他记忆中的那个“阮玲珑”?还是渴望从我这里,得到某种解脱或答案?
阮杰的声音在脑海中冷静地响起:【目标人物:林澈。能量反应评级:筑基中期巅峰,灵力属性偏向风,兼具隐匿与急速特性。情绪波动分析:高度矛盾,警惕性65%,杀意0%,困惑与探究意愿占比显著提升。建议:保持观察,暂不升级应对等级。】
杀意为零?这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以他这般暗中跟踪窥视的行径,我以为至少会带有一些敌意。
就在这时,树下的林澈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尽管我确信他无法看透我收敛气息后的状态),他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离开,反而向前迈出了一小步,从树影的完全笼罩中,踏入了一片昏黄的光晕下。
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更清晰地暴露在我的视野中,也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我无意隐藏,我想与你接触。
他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下颌线条紧绷,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他就这样仰着头,与站在高楼窗前的我,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无形的屏障,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
我的心跳平稳,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他想做什么?以这种方式现身,是挑衅,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求助?
不能让他掌握主动权。我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我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被打扰的不悦,以及一丝属于少女在陌生环境遇到不明窥视者的慌乱。我猛地向后退了一步,离开了窗边,仿佛是被楼下那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吓到了,顺手还拉上了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动作流畅自然,完全符合一个普通女孩该有的反应。
做完这一切,我并没有立刻通知家人。我知道,以爸爸和容姐姐的感知,很可能也已经察觉到了楼下的异常。我静静地站在原地,神识却如同最精细的雷达,牢牢锁定着楼下的林澈。
在我拉上窗帘的瞬间,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周身那冰冷锐利的气息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退缩和回避。
他站在原地,又停留了大约十几秒。那复杂的情绪波动变得更加剧烈,困惑占据了上风。最终,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我窗户的方向,身形一晃,如同融入了夜色的一缕清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那缕细微的灵力波动,也随之远去。
他走了。
我缓缓松开捏着法诀的手指,掌心有细微的汗意。这次短暂的、无声的交锋,看似平淡,其中蕴含的机锋却丝毫不亚于白天在禅房与戒痴的对坐。
林澈,他就像一团迷雾,带着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矛盾,突兀地闯入了我的生活。他的试探,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我走到床边坐下,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行的微弱声响。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叫林澈的少年,和他背后所代表的重生谜团、玄天门暗影,都将成为我前行路上,一个无法忽视的变数。
京城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而漩涡,已经悄然形成。
(二)林澈的试探
窗帘隔绝了窗外的流光溢彩,却隔不断那萦绕在心头的一丝凛冽。林澈的出现与离去,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的涟漪很快平复,深处却已暗流涌动。我坐在床沿,并未立刻将他的事告知家人。一来,我不确定他此番试探的目的,贸然示警可能打草惊蛇;二来,我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接触,以及……梳理我内心深处,那因他而泛起的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法完全忽略的,属于前世残影的波澜。
一夜无话,却也并非安眠。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我们一家在酒店餐厅用早餐,气氛看似与往常无异。爸爸依旧沉稳地翻阅着今天的财经报纸,妈妈细心地为我和哥哥布菜,容姐姐小口啜饮着咖啡,姿态慵懒如常。哥哥阮鹏则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看向餐厅入口,似乎对今天的行程充满期待。
但我能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感弥漫在我们之间。爸爸看报纸的眼神比平时更锐利,妈妈给我夹菜时,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连容姐姐那看似随意的目光,扫视周围环境时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
他们都知道了。即便我昨夜未曾明言,以他们的敏锐,又怎会毫无所觉?这是一种无言的默契,我们将警惕埋在了心底,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爸,妈,我们等会儿先去哪儿?”我咬了一口精致的奶黄包,状似随意地问道,打破了餐桌上那层薄纱般的寂静。
爸爸放下报纸,语气平稳:“先去见几位老朋友,谈点事情。你们……”他目光扫过我和哥哥,“可以先在酒店休息,或者去附近的商场转转,注意安全。”
他刻意强调了“注意安全”四个字,目光与我对视了一瞬,带着询问与提醒。
我点了点头,乖巧应道:“知道了,爸爸。”
我知道,爸爸口中的“老朋友”,多半是与太一庄未来商业布局相关的人物,他需要亲自去探探路。而让我们留在相对可控的酒店环境,显然是对昨夜之事的一种谨慎应对。
早餐后,爸爸独自离开。妈妈和容姐姐决定留在酒店房间,一个整理我们带来的灵植药材,一个……大概是借着补觉的名义,实则坐镇中枢,神识足以覆盖整个酒店及其周边。
我和哥哥阮鹏,则按照“原计划”,来到了酒店三层的室内恒温泳池。这并非一时兴起,泳池区域相对独立,人迹罕至,且空旷的环境便于观察,万一有变,无论是水(对妈妈而言)还是开阔空间(对哥哥的雷法而言),都能发挥出一定的环境优势。
哥哥像一尾真正的游鱼,在水中肆意挥洒着过剩的精力,雷灵根赋予他的不仅是狂暴的力量,还有惊人的速度与爆发力。我则披着浴巾,坐在池边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本酒店提供的时尚杂志,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些光鲜的图片上。
我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以我为中心,轻柔而持续地覆盖着整个泳池区域以及更远处的走廊、出入口。任何一丝带着恶意的灵力波动,都休想逃过我的感知。
时间在哗啦的水声和空调的低鸣中缓缓流逝。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直到,那股熟悉的、带着冰冷锐利与深沉疲惫的矛盾气息,再次如同幽灵般,出现在我的神识感知边缘。
他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隐藏在暗处窥视。他就那样堂而皇之地,从泳池区域的入口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简单的深色衣服,身形挺拔,步伐稳定,只是脸色在泳池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仿佛彻夜未眠。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径直落在了我的身上。
阮鹏猛地从水中抬起头,如同察觉到了入侵领地的猛兽,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周身隐隐有细微的电弧一闪而逝。他迅速游到池边,手臂一撑,利落地上了岸,挡在了我的身前,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眼神却已充满了戒备,盯着不请自来的林澈。
林澈对于阮鹏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敌意视若无睹,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我身上。他在距离我们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过于具有攻击性,也足以进行清晰的对话。
泳池空旷,除了我们,再无他人。空气仿佛凝滞,只剩下水循环系统单调的声响。
他沉默着,只是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愫,有审视,有探究,有挣扎,甚至还有一丝……近乎荒谬的、故人重逢般的恍惚?
我合上手中的杂志,抬起头,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有惊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近乎淡漠的冷静。我知道,此刻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流露,都可能被他解读出错误的信息。
“你是谁?”最终,是我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清冷,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疑问,“为什么跟着我们?”
林澈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似乎我的直接让他有些意外,又或者,是“跟着我们”这个词触动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他薄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开口,答非所问:
“阮……玲珑?”他念出我的名字时,带着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在确认什么般的停顿。
“是我。”我回答得干脆利落,目光依旧锁定着他,“我们认识吗?”
这句反问,似乎刺痛了他。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痛苦与自嘲,但很快便被那层冰冷的硬壳所覆盖。
“不认识。”他生硬地回答,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冽,“只是听说,淮南镇阮家,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如同手术刀,试图剖开我的伪装,看清内里的真相。
阮鹏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上前半步,语气冲得很:“听谁说的?你想干什么?”他身上那股属于雷修特有的、躁动而强大的灵力波动开始隐隐升腾,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林澈终于将目光转向阮鹏,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只是淡淡地说:“不干什么。确认一些事情而已。”
他的态度激怒了阮鹏,也让我心中的疑虑更深。确认?确认我是不是他前世认识的那个阮玲珑?确认我是否拥有他所以为的力量或秘密?
“确认完了吗?”我按住即将发作的哥哥,站起身,与林澈平视,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逐客的意味,“如果确认完了,请离开。我们不欢迎不请自来的客人。”
我的直接和冷淡,似乎再次出乎他的意料。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那冰冷的外壳下,挣扎之色更浓。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是质问?是倾诉?还是……别的?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然后,他干脆利落地转身,迈着与来时一样稳定的步伐,离开了泳池区域,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那股矛盾的气息,也随之远去。
“这家伙……怎么回事?”阮鹏看着空荡荡的入口,眉头紧锁,一脸不爽,“神神叨叨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躺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杂志光滑的封面。
这一次短暂的、面对面的接触,信息量却巨大。他认识前世的“我”,这一点几乎可以确定。他的情绪复杂而痛苦,似乎身不由己。他背后的“玄天门”,恐怕比他表现出来的更为庞大和可怕。
而他最后那深深的一眼,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无言的警示与告别?
我闭上眼,感受着心脏平稳的跳动。林澈的出现,像是一道阴影,提前投射在了我前行的道路上。我知道,这只是开始。神龙架秘境之行,恐怕不会仅仅只有秘境本身的危险在等待了。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