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硕博王派使臣前来豊朝进贡。以示两邦交好,可世人皆知硕博近年是各种蠢蠢欲动。来机不纯,就连小枫都打起了十二分警惕。当务之急也没那些心思伤心,她得做好一个和亲公主的职责。
琥珀酒,碧玉觞,金足樽,翡翠盘。美食如画,甘酒如泉,古琴涔涔,编钟叮咚响。大殿四周装饰着倒吊铃兰,花萼洁白无瑕,花瓣顶端是一圈深浅不一的淡紫色,似染似天成。
太子殿下携手他的太子妃款款而来,恩爱两不疑。小枫一袭明黄色银丝绣凤织锦裙,青丝挽起鬓花微贴,明艳大方。李承鄞则一身黑底银丝绣龙袍,银冠束发衣袂翩翩。
双双入座鸳鸯席,他三言两语撩拨起了情义,惹得身旁人捂嘴颦笑。她眼眸里光亮点点,嫁于李承鄞那年,她十五岁。
青春少好的年纪,第一次遇见这样一位人,为她描眉挽发,簪花绘钿。为她吟诗作画,这样一位人,她如何做到不心动。情深似哪?她已寻不到头。
端坐许久,小枫感到有些乏。扯了扯左手,想挣脱出来抚抚腰肢,结果非但没有成功,还让看出端倪的李承鄞转身为她轻锤腰背。
小枫讪讪回到:“你别拽我那么紧,我自己会。”此话非但没让李承鄞松手,还让捉着她的这个人将手指攥得更紧。都说男人有两样东西不可触及,一是手中权势,二是怀里女人。
外人看来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交恶许久,但今日宴会上李承鄞用实际行动宣示了自己主权。这是他的东宫,这是他的女人。谁敢觊觎,虽远必诛。
众人举杯欢乐间,李承鄞将杯中早已备好的酒水,一饮而尽。身体摇晃两下,手中杯子落地,口吐鲜血,斜身倒了下去。
小枫大惊失色,半抱着他急切的呼唤:“李承鄞!!承鄞!”说着,簌簌泪水跟断了线般往下掉。
李承鄞口中还不断往外呕着鲜血:“小枫…你慌了…”他努力扯出一个微笑:“你是不是怕当寡妇…”话毕,脖子一歪晕了过去。
太子殿下一倒,宴会上乱做一团。众人四处奔走大喊“快传太医!”惊叫声此起彼伏。
小枫抹着泪花,指挥宫人们将李承鄞抬回东宫安置。他斜倚在床头,眼睛紧闭,呼吸急促,嘴角之处不断涌出深褐色的浓血。一旁水墨的床帐上斑斑点点,还留着一道长长的血线。
虽已极力控制情绪,她还是因为惊惶恐惧而浑身颤抖,抽着手里绢帕擦拭李承鄞脸上斑斑血迹,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太医是事先安排好的,太子殿下回宫没多久就提着药箱踏进来。
得知李承鄞是当真中毒,太医被惊得瞪大了眼。扎针、解毒,满头大汗地一通忙活,床上之人仍丝毫没有起色。
小枫呆呆地立在一旁,到现在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呢?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所有参与计划的人都知道李承鄞中了毒。裴照火急火燎地赶到东宫,见小枫痴愣愣地坐在一处,眼中半分神采也无,忙收敛了情急的神色,迈进殿内的步子也变得极轻。
听见有人踏进来,小枫即刻转身,胡乱擦了下脸上泪痕,踉踉跄跄地奔过来:“裴将军找到解药了么?是谁下的毒?!”她心急如焚,不等裴将军回答,抬手上下笔画:“桌上的酒水有问题,快去拿给太医看。”
“太子妃,你吩咐的这些,末将已经遣人去做了,好好照顾太子殿下。”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裴照张了张嘴想再安慰几句,但顾全大局,只好狠心又退了出去。
硕博此次前来本就图怀不轨,小枫慢慢想起来。方才宴会上,硕博亨利王还殷勤的为李承鄞斟了杯酒。表面上是以示交好,谁知道暗地里偷偷下这番毒手。
她抬起头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永娘跟在后头,眼看她歪歪斜斜,险些摔倒好几回。
踏出李承鄞丽正殿的那一刻,小枫挺直了身板。严声吩咐道:“时恩!永娘!好生照顾太子殿下。”紧握拳头继续:“裴将军,带一小队羽林军跟我去找硕博使臣!”她的话语间并无半点玩笑。
“太子妃!硕博使臣万万不可…”裴照拱手话还没说完,就被小枫厉声打断:“太医说李承鄞凶险万分,捱不捱得过今夜只能听天由命。倘若父皇怪罪下来,由我担责!”由天?她九公主偏不听命。
“太子妃!”
听到裴照还想开口劝,小枫头也不回的走出东宫,翻身上马喝道:“裴将军!!李承鄞还没死!我是他的妻!你不听?!”
东宫内人来人往,十步一哨,五步一岗。围守着丽正殿,小枫带着小队羽林军,在承天门方向拦截下了硕博使臣。
亨利王本就对这次交好,抱着极大期望。谁知道豊朝太子,早不中毒晚不中毒。偏偏是他敬酒后,毒发。最大的矛头便指向了整个硕博,而一开始谈判好的商会游走,全权泡汤。
铤而走险还不得利的事,居然谁都怀疑到他身上。在豊朝皇帝面前几乎是翻了个跟头,所有家底,包括进贡的珠宝首饰全部翻了便。结果东西全留下,保商队使臣安全离开…
皇城门还未出,就被兵马团团围住。亨利王正冷笑豊朝皇帝出尔反尔时,看清楚带头来的人时,他有些傻楞。
小枫手握缰绳英姿飒爽拦了使臣去路,人还未开口说话。便听到另一个威严的声音:“太子妃!太子危在旦夕,不在东宫好好照料,跑到这承天门来作甚?!”顺声音望去,众人慢慢让开一条道,露出端坐鸾驾上的张皇后。
见风使舵的事,硕博亨利王做得一直挺好。见有人来帮忙说话,赶紧点头哈腰附和:“皇后所言极是,西洲九公主一直以来嚣张跋扈惯了。我硕博以为她嫁中原这些年会收敛点,没想到还是老样子。”想起昔日前往西洲求亲艰辛,还被九公主在其他使臣面前捉弄。他恨不得在加油添醋说上几日,都不为过。
张皇后凤眼一瞪,语调平淡:“这是我豊朝的家务事,还轮不到外人来说三道四吧?!今日硕博使臣也劳累一天了,早些回驿站休息。”
话已至此,台阶都搬到面前搁着,他亨利王若还不顺着下。便是不知好歹了,太子中毒。解药的事,豊朝皇帝早就已经查问一遍,他们确实没有计划,也没任何理由毒害太子啊。
看着渐渐行远的硕博使臣,小枫仍心有不甘。但张皇后都开口放人了,她也不好继续闹下去。证据!拿证据说事,任凭硕博长多少张嘴都推脱不掉。
太子殿下中毒一事尚未查明,宴会上所有在场人都存有嫌疑,硕博使臣被软禁在城西驿站内。其余左右服侍倒酒的宫人们都被带进了大理寺,暂时关押。
而李承鄞桌上吃食酒菜,寝殿内外凡是触碰过的物件都逐一排查。
昨夜宴会之事所见人众多,闹得朝中上下人心惶惶。龙颜大怒是必然,为显重视,整个案由皇帝亲自查办。为防有人杀人灭口,大理寺连夜审理。
由于李承鄞事先安排过,审理过程亦是顺利无比。很快重头嫌疑第一个登场了,豊朝皇帝内心跟明镜似的不言不语,知子莫若父。
辗转东宫探望太子时,开口诺下一句:“承鄞若是后宫事宜都处理不好,将来如何登上帝王宝座。”
面对此言,小枫是听得云里雾里甚至有些慌乱,却不清由何事生出的乱意。
事发之前,赵家千金赵瑟瑟前来探望。与其说探望李承鄞,不如说是来探望她的。人一进屋,便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一番。关切道:“小枫你这几日受苦了。”
她微微一怔,摇摇头:“瑟瑟,我们说话声音小点,李承鄞还在…休息呢…”说完,小枫还心疼的往床榻方向看了看。
进殿许久,赵瑟瑟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床榻上的人,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小枫,如果太子殿下永远都醒不过来呢…”话语声调虽小,但面容安然说出这样的话,又似乎真在期盼什么。
小枫有些不敢置信看向她:“瑟瑟…你说真的?…”
“我是说如果…小枫如果…”赵瑟瑟拍拍她手,安抚着。
“如果李承鄞醒不来,我就陪他一起死。”小枫摆下挂在自己身上的两只手坚定道,踱步到床榻前,轻抚着李承鄞的脸庞。
“小枫,值得么?”
“值得,李承鄞是我夫君,我怎么舍得他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你爱他?”
等等,话到此处走向是越来越奇怪。太子妃爱太子不是天经地义么,自打她嫁给李承鄞的那一刻。小枫谨记自己一言一行都与他密切相关,为了他接纳外人口中的青梅竹马,不失皇家颜面,不负众望。怎么现在青梅竹马反过来问这些?
她脑子还未转过来,赵瑟瑟继续刚刚的话语:“你爱他?”口气不怒不喜,带着几分失落,但还是如同往日那般温婉好听。
小枫给李承鄞掖了掖被角,笑道:“爱。”眼里柔情似水,抬首转眸间又把方才深情收得干干净净。她在迟钝,也能感受到有些事并不是表面想的那样。
赵瑟瑟神色一黯:“那你赠我同心镜,说会纳我进东宫…”
小枫面容扭曲:“我们不是义结金兰么…”当初她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外人越说得太子妃拈酸吃醋,太子殿下惧内。她就越表现得得体大方,让谣言不攻自破。
机缘巧合之下,她与她结识相投。捷足先登赶紧义结金兰,顺手借花献佛赠送一面铜镜给赵瑟瑟,以表诚意。
想到这里,小枫顿时觉得头疼:“同心镜有什么问题么…”毕竟在西洲除了腰带是不能乱送,别的也没那么多规矩啊。
赵瑟瑟瞪大眼睛,听完呼吸一窒:“所以你并未钟情于我?那我回赠你绣帕…是表明了心思的…”
“我…”由于事情过于复杂,太子妃表情管理暂时下线。摸索不出什么合理的表情面对此景,小枫急了一脑门汗珠,扯了扯嘴角露出不失礼仪的微笑“瑟瑟…不对…赵姑娘是今日累了,赶紧回府上歇息吧。”
眼前人身形一顿,眉头拧起。狠狠咬着嘴唇,几乎沁出血迹:“瑟瑟今日之言,失礼了。还望太子妃大人不记小人过…”也希望小枫你别爱错人,嘴上虽未说出来,但赵瑟瑟心底还是冒出了这个声音。
“赵姑娘。”秉着怜香惜玉的份上,还是小女子心思下。小枫喊了她一声:“那你对李承鄞…”
“从未有情。”
帝王家的爱情,她赵瑟瑟从不奢望。她甘愿相守之人,爱就要爱地明明白白,恨就要恨得义无反顾。最怕的是抽刀断水水更流,情丝万缕绑得她无法喘息。
她与小枫对望许久,眼里光彩丝丝剥落。再未吐出一个字,毕恭毕敬拱手告辞离去。她可真是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啊。
从前小枫对赵瑟瑟是喜爱是羡慕的,众口铄金下,李承鄞又天天同她吵架,觉得自己是阻碍在赵姑娘与李承鄞之间的人,难免不心底泛酸。可如今她会错了意,让他人付错了情。谁又不想与自己相爱的人长相厮守呢?
当初李承鄞赠她两面铜镜,一面飞天鸾凤和鸣镜,一面双归燕飞同心镜。只是觉得自己用不了那么多镜子,恰好结识赵姑娘,便出手大方送了出去。谁曾想中原礼尚往来之间,还暗藏这般玄机。
小枫伏在床沿,看着床上的李承鄞道:“以前你总说我不思进取,不学无术,气得我和你拌上两句。中原的规矩那么多,我也学得不是很好。李承鄞,你就真的放心我这样守着你下去么?”
李承鄞眼睑轻轻地闭着,除了脸色苍白点,其他的好似与常人无异。他还是那般的好看,平日鬼心思那么多的人,就平平躺在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