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装扮好了一切,婢女小声地在耳边提醒。
万能龙套“公主,时辰到了,该去拜别老爷了。”
宋北渝打了个寒噤,猛地从恍惚中惊醒,头颈上的各色钗环发出叮咚的颤音。
袁今夏不知从何处冒出,伸出手扶着她站了起来。
喜婆忙快步跑来,合力馋着。
万能龙套“姑娘你可小心着点扶,若磕着碰了,这身行头再穿一次,怕就误了吉时呢!”
在袁今夏和喜婆的合力搀扶下,宋北渝费力地站了起来。

光是皇上赏赐的凤冠上的明珠玛瑙和各色金银珠片就将她压得头重脚轻,再加上一身沉甸甸、闪亮亮的婚服,整个人就仿佛套了一件珠光宝气的铠甲。
蓦然,在镜子里瞥见自己的倒影,厚厚的一层脂粉掩盖了苍白的脸色和疲倦的眼神。
宋北渝感觉自己就像幼时在大街上看到被人扔弃的破旧木偶。明明已经残破不堪,烂到了骨子里,却还要套上华服去讨好、取悦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金钗坠地鬓堆云,自别朝阳帝岂闻。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真是讽刺啊……

看着没有半分生气的自己,宋北渝瞧了又瞧,不由得笑了。
宋北渝“今夏,你瞧,我想不想戏楼里唱戏的戏子?”
她像是自言自语。
宋北渝“其实如果能选,我更愿意做个戏子,起码……”
起码不必收人摆布,能遵从本心的活一回。
宋易“胡说什么呢,我的傻女儿。”
宋易走了进来。

他抚上她的脸颊,心疼道。
宋易“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我宋易的女儿,永远都是……”
宋北渝“父亲……”
她贴近宋易的手掌,眼泪瞬间肆意,最终还是忍不住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
宋易“莫哭莫哭,你忘了那日父亲对你说的了吗?”
宋易拍着她的背,安抚道。
那日……
……
……
很奇怪,多日见不到人影的宋易突然提出要带她去常去的那家戏楼听戏。
戏楼正上演着《牡丹亭》,这是他最喜欢的曲目。
说来奇怪,父亲十岁便跟着祖父上了战场,征战沙场几十年,多少次死里逃生过来的,有时竟还会被几句戏词感动,以致落下泪来。
但自他坐下起,宋北渝便知道,今日的父亲无心看戏。因为他点了几份她素日爱吃的糕点,便默默喝茶,没看一眼戏台子。
她晃了晃茶杯,幽幽开口。
宋北渝“父亲今天不是来看戏的吧?”
咽下口茶水,是她最爱的君山银针。
宋易“云景与京城相隔千里,山高水远,父亲帮不上你什么,你的性子该收收了。”
宋北渝“这王后本就不是我想当的,舅舅自以为是的为我做了主,可问过我的意愿?”
在得知一切时,她起初确实很愤怒,可如今却冷静了,只感觉麻木贯穿了身体,活像具行尸走肉。
宋北渝“这几天京城里热闹的很,可他有来见过我吗?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敢递进来,这说明什么……”
宋易“够了!”
父亲厉声打断了她的话。
宋易“你要知道,王宫不比家里,稍有不慎可能就没了性命。何况今后你是云景王的正妻,他的王妃,高处不胜寒!”
宋北渝眼珠黝黑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光,斩钉截铁道。
宋北渝“既然那云景新王指名道姓的让我做他的王妃,那我定要搅得他后宫鸡犬不宁!”
宋易听了先是楞楞,然后便笑了。
宋易“你呀你,表面看起来温柔无害,实则内里却是最记仇的。”
宋易“记得小时候,福婆婆养的狗咬了你,你竟张口就咬了回去,狗都被你咬怕了,再不敢进府门。”
宋易“这和你母亲的性子简直一模一样,倔强。但有时,还是不要太过倔强,有些人,有些事,是时候放下啦。”
说着,宋易拍拍她的手背。
宋北渝微微呆愣,但还是点头。
宋北渝“是,我明白分寸。”
他拍了拍她的头,笑而不语。
戏台上的小姐正在游园,咿咿呀呀地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宋易“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井残垣。这世间的事大抵如此,盛衰荣辱,不过都在翻云覆雨之间。”
父亲望着她道。
宋易“北渝,父亲只希望你记住,宋国公府永远都是你的家。”
宋北渝微笑着点头,眼前却不知怎的,红了起来。
宋北渝“是……”
……
……
宋北渝“记得,女儿都记得。”
分离在即,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宋易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道一句。
宋易“照顾好自己……”
宋北渝禁不住哽咽了半晌,方又说道。
宋北渝“朝中诡异多变,父亲千万当心,皇上实在不是值得掏心之人,必要时明哲保身要紧。”
经过这件事,宋北渝也算看清了自己这位舅舅到底是什么人。
宋北渝“原谅女儿,现在才明白父亲当日所说的话。确实不应太依赖一个人,您说的很对。”
宋易的眼也红了,握着她的手别过头去拭泪。就在这时,喜乐声从不远处传来,一阵鞭炮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宋北渝的心猛地收紧,久久透不过气来。宋易深吸口气,从喜婆手上接过面纱替她盖上。

至此,她的世界顿时只剩下一片耀眼的红色,如霞,如血。

季如许真是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