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了,风拂动着树叶沙沙作响。整栋办公楼里再无一人。
高育良负手站在窗边,沉默地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空阴云渐上,星星几不可见。
他还是没有祁同伟的消息。图书馆不在,自习室不在,操场上没有,宿舍也没回去。
可他甚至没法儿大张旗鼓地让人去找。
原本的怒火被焦心和忧虑所取代。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吴惠芬的电话来了两次,他都以院里的杂务没有处理完推脱了,他没办法就这么说服自己回去。
这个孩子。唉。两辈子一样的熬人。
高育良叹了口气,烦躁地摸出一根烟点燃,他打算再等半个小时。
这辈子的他还没有染上烟瘾。
吸得急了点,高育良有些不适应,轻轻地咳了起来。
电话铃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老师,是我......”祁同伟低低的声音传来。
他的语气带着一贯在他面前的小心,越说越轻,却还是强撑着叙述了大概的经过。
高育良错觉似的听着,那里面的怯畏好像愈发浓了。
祁同伟说得清淡浅明,可高育良的心都提起来了。嘴里转了几圈想打断先问问他有没有受伤,终究是没能出口。
挂了电话,高育良门都没锁就往过赶,脚步越急,心里的几分担忧就越快地挥发为翻滚的怒气。
他是怎么想的?这么不知道深浅?
泄题作弊的风波还未尘埃落定,他是众矢之的,他看不见那些虎视眈眈的嫉妒吗?他看不懂那些高层微妙的心里博弈吗?他是怎么敢、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进派出/所?
自己替他费心争取,甚至不惜和教学部的主任吵了起来,他就是这么拿自个儿的前途命运开玩笑吗?
这事捅了出去,就是与人口实!这事如果有不好的记录,事上加事,他这是恃宠而骄吗?他到底知不知道,串通作弊、打架斗殴,这两个名头一旦被有心人利用,无论自己再怎么回护,他这几年的努力都会尽付东流?
他就是这么糟蹋自个儿日日夜夜学习的辛苦?就是这么辜负自个儿的志向和理想?
匆匆到了,和民警聊了聊。
还好,还好,高育良缓了口气,不是无可挽回,他压得下来。
高育良冷冷地看着貌似乖巧地窝在长凳上的人,火一股一股地开始外冒。
现在这幅样子是做了给谁看?拳脚交加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收敛?
说他是胆大包天一点也没冤了他!
不过是一会儿没看着,一会儿没留神,他真是会折腾,从上午到下午,这么大的事,一天都还没过完,他还有精力又整另一出!
路见不平,他就不知道呼救吗?就不会先报警吗?学校里的保安都是饭桶吗?那么近的距离,他就不能先去找找?
这是逞得什么英雄?
他自己再赔进去怎么办?
仗着学了几天散打,就敢以一打五。
今日他可以逞强恃力、赌勇斗狠,明天他就敢倚权杖势,无视法纪!
将来他再手握利刃,身居要职,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
一路上,高育良都强压着怒火,不想在外人面前给祁同伟难堪。
咣咣咣,空荡的走廊里回响起皮鞋的踢踏声,一进办公室的门,高育良就忍不住了,一把惯捯祁同伟把他摔在沙发上。
抽出皮带,一对折,使着十分的力道就往下砸。
一声不吭。明显别着劲儿呢。
这是什么态度?
高育良觉得自己也算是温文尔雅的人,旁人等闲都见不着他大的情绪波动,可偏偏祁同伟这么会拱火。
谈什么动心忍性、风度翩翩?这小子随随便便就能挑得他发作恼怒。
看着祁同伟一味的咬牙硬抗,犟着劲儿和自己顶,高育良也不指望他的认错了。
既然说的都不管用,那就索性一次打服他,打怕他,让他再也不敢肆意妄为。
啪啪啪啪的声音像是响鼓的重槌,每一下都掀起祁同伟身体的波动。
沉默的两人如同一场角逐,看谁先心软,谁先松口。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弓起后再也放不下的清瘦的背脊,脖颈的汗大滴大滴地往两侧滚,手里本来松了的皮带紧了又紧,还是砸了下去。
他自己都不懂得爱惜自己,要我操的什么心?
啪啪的皮带略一停顿,再次响了起来,怎么,我就打不掉他的倔强吗?
高育良就不信了,是皮带硬还是肉硬?到底是谁会扛不住?!
祁同伟的呼吸愈发像被裹在了哪个管道里,又仿佛是哪个破旧的风扇在呼啦,听着都像是要溅起火花,却愣是哼都不哼一声。
高育良心烦意乱。
手上越打越没数。
他看不见伤,也得不到祁同伟语言和动作上的进一步反馈。
他手都反震得麻了。
这要怎么打?他还能怎么打?
噼的一声,金属扣发泄似的摔磕下案几,留下一个小坑。
高育良到底是下不去手了。
他觉得乏力而无奈。
祁同伟这又是在赌吗?赌他肯定先不忍?
好吧,他赌赢了,是自己先败下阵来了。
高育良沉默地看着祁同伟的颤抖,看着祁同伟艰难的爬起身,看着祁同伟的回避似地转过头。
他就不知道说些什么吗?从李子诚一走直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
是自己冤枉他了吗?没有吧。那明明有错,又疼得这么厉害,怎么就不知道说句话,怎么就不会服个软呢?
和自己认个错,这丢人吗?
“祁同学真是好体力”,高育良看他还在强撑,本来想问的话一出口就变了味,关切里不自觉带了冰凉的寒意。
祁同伟还是没吭声。似乎根本听不见。
高育良心里的火本来也没消,刚刚只是强力克制着,又想拾起皮带再抽两下,就看到祁同伟胳膊上深深的牙印,看到他不自觉地晃悠着,指甲紧紧扣着沙发。
心里一软。
孩子要强,孩子自尊,高育良心底默念,要不然这么骄傲的孩子怎么会在他面前显出虚弱?
是他下手重了,确实是他下手太重、逼得太急了。
这也是他两辈子头次这么打人,气头上,他也有些品不住轻重。
高育良出了声。他想留下他。
只要祁同伟嗯一下,他就打算去抽屉里拿药了。
“还有今天的罚款,我以后会赔的”
“滚!”
话都不及到脑子,高育良脱口吼道。
他压根没想到祁同伟会这么回答,祁同伟每每都能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暴怒点。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试探他的忍耐力吗?他一上午一下午忙里忙外,耗心劳神。他守了大半个晚上,又跑了那么远帮他了事,就得这么一句?
我是外人吗?要你说这样的话?
这是他养的孩子吗?要是知道这样,这两年他费什么心,多什么情,他到底哪儿对不起祁同伟?这是把他当老师吗?
这一桩桩一件件,要么是想瞒着他,要么是憋着口气别着他,祁同伟,祁同伟就一直没真把自己当他老师!
雨刷刷地顺打着窗户,楼下的芭蕉叶颠起又落下。
高育良站在窗边握着药瓶不断摩挲。
他就是多余心疼。人家根本不领情。人家自己就能回去,哪里用得着他担心?
“喂,您好,哪位?”高育良辗转反侧半晌,才刚刚入眠,客厅里的电话就响了。
“烧得严重吗?嗯,我是,是他老师,嗯嗯,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嗯,对,不用给他导员打电话了,我去就行了,嗯,不妨事,好,辛苦了”,困意跑得干干净净,高育良一边应着一边就开始套衣服。
身后,黑紫,皮绽,深得那么透,那么里。
身周,点点红青,如同片片枫叶,那是打架伤着了的痕迹。
阳光开始洒进来了,高育良才得闲坐了下来,他闭了闭眼,却摆脱不掉脑海里刚才看到的场景。
高育良轻轻摸了摸祁同伟的额头,还是烫的。
呼吸还是时而急促,时而粗重,不知是趴着压到的缘故,还是连梦里都不安稳。
高育良心里的后怕像牵牛花的缠绕,静下来了,才爬了上来。
亏了及时,亏了及时。
最后,最后,不要他哭,不要他求饶,甚至都不用他认错,只但凡他肯多哼哼一下,叫声疼,高育良想,自己都断然不会下这么重的手。
算了,算了,孩子不懂事,他怎么能也跟着置气?
他选择的路,决定要教的人,他都担着就是了,他究竟在患得患失些什么啊?
高育良又叹了口气,看着祁同伟侧颊上微小的茸毛在太阳光下纤毫毕现。
只有这时,他的心思才不动,才真的显出两分的乖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