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春天,傍晚凉飕飕的,并不爽快,特别是在充满杀气的光头家老宅院子里。
白天忙活了一整天,服务员打理干净馆子里的锅瓢碗盏就各自回家了。挨近夜幕,吃粉的人零零散散的,胖女人一人就足够应付,而且光头家历来只做粉,并不做火锅。
忙完事情,光头老六常常会宴请四方亲朋好友,顺便犒劳自己。同样的食材,不一样的做法。
刚才听光头老六家服务员们议论说今天他又要请客吃饭了。服务员崔阿姨说他们家宴请宾客是有讲究的:一般的朋友到来,馆子里随便烫几个粉了事;感情较好的到来,胖女人就会做一个带皮小孩儿大杂烩;老铁或老祖宗到来,非得光头老六亲自做烤全小孩儿来款待。小六子听她们议论后十分得意,一脸荣光。
宴会用的酒就没那么多讲究,小镇的习惯,不管天王老子还是关二爷驾到,一律都是镇东边王老二家那口包谷烧。
不知是谁说的“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这光头老六家偏偏不依,他们家吃的小孩儿的肉,可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特别是老铁和老祖宗驾临,他处心积虑非要买个穿黑披褂肥瘦适中的小孩儿来。
按他们的说法,披褂的颜色不一样,食材也就不一样,光头家从大清乾隆年间,就开始研究这小孩儿肉粉的做法,他们总结了一个八字诀:“一黑二黄三花四白”。由此看来,黑色为上等极佳食材,黄色次之,花间第三,白色最下。
我想,老爸给我们染这头五色相间的毛发是别有用心的:有经验的屠孩儿者,一看我们就认为是上上极佳食材,好比那人生果唐生肉,甚至像光头老六一样误认为我是传说中的龙麒孩儿,哪肯轻易下锅,暴殄天物。
傍晚,太阳拖着虾子红云霞,坠落在镇西头的乱葬岗,黑夜的帷幕终于拉下。
光头老六请的客人来了,他们把车子停在了院坝靠里的老槐树旁,下了车,相互寒暄了几句,进了客厅。
从门缝里看去,光头老六请来的客人,一位体型彪悍孔武有力,一位中等身材风度翩翩。都因门缝太窄,分不清样貌,然而音色却熟悉得可怕。可我不敢肯定,也不敢相信。
“小六子,过来,叔叔看看,长胖没有?”走进客厅,彪悍中年朝着厅中正在玩耍的小六子道。
“不提他,成绩差,老师经常打电话来告状,这家伙光长肉,不长脑子。”光头老六一边说,一边倒茶。
“有这样说自家儿子的,你忘记你读书那会儿,叫你画画,结果你用烟头在美术本上烙了一幅你们班主任的肖像图,还歪歪扭扭写了‘敬爱的班主任’五个大字,现在还好意思说自家儿子。”胖女人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旁边的两个中年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这些笑声,多么熟悉,在我的脑海里,早已勾勒出那声音下的面孔。
“别说了,别说了,老婆,把烤箱拿过来,添足炭,架上烤架,咱们边烤边聊。”光头老六用一个大男人的口吻施令道。
“六哥,黑披褂?”
“当然,咱弟兄快一年没见了,何况大哥也是第一次来,怎么说我也要做足了地主之余吧。”
“我去取瓶红花郎来,咱兄弟喝几杯。”
“不成,老规矩,就用这个,来到我们镇上谁不知道,王老二家包谷烧和我光头家的带皮小孩儿肉,可谓两绝,够香够辣,带劲儿。”光头老六指着靠墙的木桌上的土陶坛子,顿着嘴皮子咬了一下牙关说道。
“小六他爸,可以了,剩下的交给你了。”胖女人抬来了炭火,架上了烤架,钢炭添得火膛子满满的,说完转身离去。
光头老六从食材库里取来一个去了头,挖净肠肝肚肺的小孩儿来,用三根铁柱子,其中两根各由左右大腿处直穿向前跨,另外一根从肛门直通脖子,然后将三根铁柱的两端牢牢地绑在烤架上,慢慢地顺时针转动烤架,小火烘烤起来。
烤架旁边的四方桌上放着孜然、辣椒、花椒、烧烤汁等等佐料,摆得桌子上满满的,没有余地。
我想努力看清那两人,可都是模模糊糊的,只看得见身影;想尝试着喊几声,可嗓子沙哑,嗷嗷不成声;想闻闻是不是熟悉的味道,可鼻子麻木,早已失灵。
过了半个钟头,客厅里已烟雾缭绕,从门缝里瞧去,更加模糊,只见烟暮中的炭火熊熊燃烧着,散着一圈扭曲的光晕。烤架上转动的尸体,尸油呲呲呲滴到火中,升腾起一阵阵火光,溅起火星子来,像是火山在喷发。
光头老六开始往尸体上刷佐料,小六子坐在旁边,好奇地问:“爸爸,二黄的肉会不会比这好吃?”
“怎么会,瞎说,这是黑批褂的,二黄不是,当然没这个好吃。”光头老六显然并不耐烦,他怕小六子的话让他的好兄弟误会他把好东西藏起掖起,不拿出来款待。
“哟嗬,小六子,你们光头世家那八字诀里,黑色可是最好的,难不成还有秘诀中的秘诀?”
“兄弟可别听这小子胡言,笼子里那些都是普通货。”
“六哥,逗逗小六子玩,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小六子,去厨房里取铁盘子来,差不多熟透了,我们边烤边吃。”光头老六一边转动烤架,一边把头转向小六子命令道。
小六子取来一个直径40来公分的铁盘子,收拾了四方桌一角,放在桌面上。光头老六停止转动,刀叉配合,一块块取下烤得金黄的肉,置于盘中,然后放下刀叉,抱来桌上那个土陶坛子道,“好东西。”
“怎么个好法?”
“黑披褂的根,加上菟丝子、熟地、当归、枸杞、炮附片和肉苁蓉一起,用了王老二家包谷烧泡制而成,半年多的酒了,保你们喝了一次想二次。”
“那么在道?”
“吃哪里补哪里,兄弟经常在外,多喝几盅。”
“哈哈,那必须,大哥也多喝几盅。”彪悍中年转头朝他大哥眯笑着说道。
“我就不喝了,待会儿要开车回去,家里还有事。”
“来了就不醉不归,怎么才来就想着回去?”光头老六开开心心微笑着,忽而又若有所失地说道:“大哥可是第一次来我光头老六家,常听我这兄弟提起你,今天才有幸遇见。”
“兄弟,真的不必,家里真有事,今天特意来尝尝兄弟这闻名四方的手艺,尝完就回去,他日有时间再聚,我来做东。”
“成成成。”光头老六应着,倒了两盅,与彪悍中年一人一盅,看来真的是不醉不归。
他们一边吃,一边喝,晦暗的灯光下,一嘴嘴的尸油,特别是小六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