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等人这边,搬迁速度依旧缓慢无比,为了在路上尽可能多打发些时间,就买了些市井闲文看看,其中自然就包括了不少才子佳人的小说,例如《西厢记》和《牡丹亭》。
如今小野和紫岚亲密异常,自然常常共读一文,然而读的时候小野只是觉得故事里某些情节夸张,还觉得文笔不错,因此读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念两句“多愁多病身”、“倾城倾国貌”,但紫岚可就发现这些书里全是浑话,无法代入情节角色,看《牡丹亭》看到一半就丢开笑道:“这些‘才子佳人’的书都是一个套子,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是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且鬟婢开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全都是些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话,可以说是编得连影儿也没有了;
动不动开篇就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个绝代佳人,可为什么这样一位佳人只是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也不管他是亲是友还是陌生人,便想起终身大事来,为了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是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甚至是自己的才华抱负都宁可抛弃,鬼不成鬼,贼不成贼,哪一点儿像是一个佳人?再者,既说是世宦书香大家小姐,自然这样大家人口不少,奶母、丫鬟等服侍小姐的人也不会少,怎么这些书上就只有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鬟?其他下人都跑哪里去了?可是前言不答后语;
还有说那男人,就算他真是满腹文章的才子,不过才刚见上那位小姐几面,双方的底细品行都不互相了解便要与其私定终身,既不管人家父母的意见与否,也不管自己当下的身份地位是否匹配,只答应说自己将来功成名就后必定会前来风光迎娶,说的好像科举考试考中非常容易一样,殊不知从少年考到老年都没有考中的大有人在,更可气的是,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口头承诺,女子必须无条件地等待,哪怕与家里决裂、耗费整个青春年华,若是没能做到还要被男子反骂一句不忠,可若男子自己没能做到,却说自己有各种苦衷不得已,可知这编书的心是有多黑;
编这样书的,一部分是妒忌人家富贵,或有求后不顺心,所以编出来侮辱人家,再有就是他自己看了这些书,看魔怔了,他也想一个佳人,所以编了出来好让自己代入,满足自己的幻想,他何尝知道那世宦读书大家的现实情况,别说那些世宦书礼大家,就是我这中等人家也没有这样的事,可知这都是些诌掉了下巴的话,都说汤显祖的《牡丹亭》是‘才子佳人’中的佳作,我看也不过是文笔上有些可取的句子文章,论剧情,不如我看过的陈端生的《再生缘》。”
小野本来被紫岚突然滔滔不绝地批驳给说愣住了,见紫岚终于转话锋了,连忙双臂撑着身体上前笑问:“我没听过《再生缘》的故事,你讲给我听听,行吗?”
《再生缘》的故事讲的是元代大学士孟士元有一女名为孟丽君,才貌无双,许配云南总督皇甫敬之子皇甫少华,然而国丈刘捷之子刘奎璧亦欲娶丽君而不成,遂百般构陷孟氏、皇甫两家;孟丽君女扮男装潜逃,后更名捐监应考,连中三元,官拜兵部尚书,因荐武艺高强的皇甫少华抵御外寇,大获全胜,少华封王,孟丽君也位及三台;只是父兄翁婿同殿为臣,孟丽君却拒绝相认,最终因为酒醉暴露身份,孟丽君情急伤神,口吐鲜血,不曾想王上得知,反欲逼其入宫为妃,孟丽君怒气交加,进退两难。
说到这里,紫岚不由得叹了口气:“只可惜作者偏偏至此辍笔,没有留下结局,后人续书也尽数流于俗套,要知道,后期孟丽君被逼在母亲面前承认她就是孟丽君,强迫让她恢复身份,嫁给皇甫少华,她说:‘丽君虽则是裙钗,现在而今立赤阶。浩荡深恩重万代,惟我爵位列三台。何须必要归夫婿,就是这,正室王妃岂我怀?况有那,宰臣官俸嵬嵬在,自身可养自身来。’说明随着她眼界和见识的提升,她已经意识到,她的出路并不是只有嫁人这一条,她已经位列三公,完全可以自立门户,不需要依靠父兄和丈夫,更何况在朝廷官场中,她的这些男性亲属的地位全在她之下,谁要依靠谁还说不定呢。”
听到这,小野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要你这么说,那我嫂子九儿天天帮冰流出谋划策、排忧解难,不就是一位当代孟丽君吗?”
没想到紫岚又补上一句:“何止啊,咱们这位冰流王可比《再生缘》里那位昏君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我看说不定将来哪天,他就要给你嫂子九儿封官拜相,成为这青水国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青水国的历史上哪有女子入朝为官做宰,小野只当是紫岚兴极时说了句玩笑话,不过顺着她的意陪她说笑,没有反驳。